001.青山，桃花，丑剑
昨夜雨疏风骤。
三四月的桃花，开得最是盛美，在神启大陆上则要数南方青山界的花景最甚，有着“桃花山”的别称。
青山界地如其名，有不止三千的青山连绵蜿蜒。
赶上桃花季，青山界最边上盛产桃花饼子的桃花镇热闹非凡，镇上的当地人起了个大早，纷纷朝镇外走去，背着箩筐进山去摘桃花。
踏过镇外石桥，便进青山界。
自镇上而来的花匠农妇们成群结队，打算寻个开得最盛的地儿进行采摘。
山内云雾渐浓，待得稍微恢复了视线后，其中一农妇却被一异景吸引过去，痴了似地拉住同伴，问道：
“那是谁家的姑娘？”
同伴们先是责怪似地瞪了农妇一眼，嘟囔道：“这个时候除了我们还有谁会进山里来？”
但当他们顺着农妇目光看去时，也怔了怔：
青山浓雾，桃花枝下，一个穿着白衫的少女站在树前，伸出手臂去探其中一朵花，却没有摘下，只是抹去它身上的露水。
像是听见了进山人们的疑惑惊呼，少女扭过头，礼貌地点了点头，竟也没有搭话的意思，转身离去。
“这定不是咱们镇上的姑娘！”
“水灵、标致！那眉眼像画一样......俺活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俏的妹子。”
唯独一个在镇上卖桃花饼的大娘若有所思：“我怎么好像倒是见过这女娃娃？但那是一两年前了......”
......
......
李繁花踏过溪涧，穿林绕崖，终于回到正好与桃花镇一个东边一个西边的山峰下。
踏进一座算不得破败的小屋，这是她现在的家。
回忆起来到这个世界的两年，李繁花仍是觉得有些不够真实。
或许是因为她在这青山界住了整整两年都没怎么出去见人。
又或许是......她太懒了，唯一一条知晓这个世界信息的途径，竟然是那把剑。
所以她对这个世界仍是一知半解。
李繁花本是现代世界里一个文史类专业的毕业生，在一次实习考察里进到一处未开发完全的古迹时踏入了一条本不该在那枯山中出现的河流。
接着便来了这名为神启大陆的地方。
“如果不是遇见了那把剑，我可能会选择就在这青山里老去吧？”
李繁花坐在屋子里，稍微歇息后，从桌下拿了个朴实无华的钱袋，拴在腰间，再次走出小破屋。
只不过想了想，她还是打算先去见见那把剑。
步行半刻，李繁花走进了一处比方才那群采花匠人看中的地点更为茂盛的桃花林。
在一棵并不算巨大的树前停下。
枝头挂着一把剑。
实际上，这把剑不细看真的很难分辨出“剑形”，因为它没有剑格，或者说“镡”。
“丑剑，桃花又开了，我去镇上买花饼，但知道你也吃不了，所以我只是知会你一声。”
李繁花伸出手晃了晃树枝。
“李繁花！说了别叫我丑剑！”无镡之剑忽然口吐人言，剑身晃荡，只不过它的柄处被李繁花用一根红绳跟树枝拴住，怎么也落不下来。
“再说一遍，叫我师兄，师兄，师兄！”
它的声音极其愤怒。
“好的，丑剑。”李繁花歪了歪脑袋：“需要我帮你带什么吗？”
那自称“师兄”的剑忽然平静下来，语气也淡了些：
“我能用上什么？不必了。不过你上次去镇子前也这样问过我一次，这习惯倒是有趣。”
习惯？李繁花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自主地笑了笑。
大概是上一世帮室友带东西留下的习惯吧。
她转身欲走，却又被丑剑喊住：
“李繁花，想清楚没有，上次我说了教你练剑，你可不能不当回事。”
李繁花头也没回，摆了摆手：“不练。我山都不出，练哪门子剑？”
丑剑的情绪在此时又攀至一个波峰：
“不行！你得练剑！你不练剑我怎么当你师兄？你不练剑，我又怎么......”
话说到这里，丑剑的声音戛然而止，有种落寞之意荡漾在桃花林间。
偏偏这样李繁花才停下脚步，转过身说道：
“第一，如果你要教我练剑，那就应该是我师父，而不是师兄。第二，我不想练剑，所以你既当不成我的师父，也当不成我的师兄。第三，我没问过你这人怎么变成了一把剑，但你也看得出来，我不感兴趣，所以如果你想我练剑后用什么方法把你变回来，不好意思，我也不感兴趣。”
废话。
李繁花前世追剧无数，看的小说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一把会说话的剑有什么稀奇的？
“凭你的天赋，要是不练剑，就算是我师父活过来了，也得重新气死。”
丑剑幽幽地叹了口气：“不练就不练吧，但我教你的那门吐纳心法你总在练吧？就算你不出这青山界，也能让你延年益寿，多活个二十载。”
“在练。”李繁花俏眉微挑：“还是要谢谢你留下的那栋小屋......还有那些钱，不然我也不可能在这山里久住。”
青山极好，李繁花也就半年出去置购点必要的东西。
譬如她两年前吃过一次就一直记着的桃花饼子。
她真的很懒。
上一世如此，这一世哪怕来到了明显非凡的神启大陆，也是如此。
“那就好。”丑剑笑了笑：“那些身外之物，你不用我也没处用去，不必放在心上。”
李繁花点了点头，再次转身。
“要不然，李繁花.......我们做个交易？”
丑剑又叫住了她。
李繁花有些厌烦了，皱着眉：“你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丑剑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剑本身而传导困难，又或者是别的原因，总之它的声音算不得讨喜，虽然不像什么戒指里的老爷爷那般苍老，但也绝对是个中年大叔。
“我教你的吐纳法门，你练到圆满，我就告诉你一个神启大陆上的秘密。”
丑剑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都是些别人绞劲脑汁想要知道的隐秘......”
“没兴趣。”
李繁花脚步不停。
“果断！绝情！师妹，你这样的人就是练剑的上好胚子！”丑剑见李繁花越走越远，提高了音量：“如果你愿意学剑，每学一式，我都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或者回答你一个想知道的问题！”
李繁花踩在一片桃花瓣上，转过身。
丑剑以为自己打动了她，兴奋起来，剑身震颤：“好，好，好，我就知道师妹你始终还是有一颗求道之心......”
“我只是想问你。”李繁花皱着眉，对丑剑的自作多情有些倦了，俏眉微竖：“你给我的那门吐纳心法练了之后是不是会眉心胀痛，而且有时候我闭着眼也能看到微光。老实交代，你给的法门是不是歪货？”
她这一世的身体最多才十六七岁，脸上还有稚气未脱。
生起气来的表情严肃，但明显唬不住人。
“眉心胀痛......闭目可见微光......”
丑剑陷入了沉默，隔了良久才怪叫着说道：“这才两年！你居然已经吐纳圆满了？！”
吐纳圆满？那是什么？
李繁花肯答应他练这法门，只不过是他说有助于睡眠，而且延年益寿罢了。
但近些日子这些症状反而让她难以入眠，耳边甚至有细微的吟唱声，虽然大部分时间影响不大，但仔细去听还是足以心烦意乱。
“歪货？！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准提引导法！”
丑剑怪叫着：“不行，不能再等了，就今天，我要教你剑术！李繁......”
后面的话李繁花也听不见了，因为她已经走出了桃林。
听上去那法门不是歪货。
这就够了。
......
......
三四月的桃花镇对李繁花来说有些嘈杂了。
她喜静，但桃花饼子最好吃的时候就是这会儿。
对于那吃了一次就难以忘怀的味道，李繁花可以不嫌麻烦地再跑一趟。
从那些从远方而来的游客身旁穿过，李繁花朝镇子东边而去，她知道有一家饼铺最为出名。
因为昨夜的雨直到今天都尚有残留，大部分游客戴着帷帽，一定程度上遮住了面容。
李繁花也不例外。
不多时，她抬起头看着“一家”饼铺，才稍微露出面庞，惹来几个路人的侧目。
饼铺就叫“一家”，是李繁花觉得最有趣的事。
她掀开帘子走了进去，花香氤氲，伴随着糕点的香气，让她抖了抖眉毛，一抹喜色在眼里闪过。
“老板，三盒桃花饼，带走。”
她从腰间钱袋里掏出足够的钱，轻轻放在柜台上。
在柜台后低头算账的饼铺大娘，没有抬头，只是招呼道：
“饼子卖完了，姑娘明日早些再来吧。”
卖完了？
李繁花轻轻皱了皱眉。
她算了时辰，这会儿虽然游客众多，但从山间采桃花回镇上，加上制作的时间，她应该没有晚。
要她明天再来，实在是有些难为了。
从家里来镇上虽然山间路不算难走，但也要费些体力和时间。
这对于李繁花这个很懒的人来说。
不现实。
“老板，镇上还有你们家的铺子吗？”
想了想，李繁花补充道：“或者口味相差不大的，也行。”
老板娘边说话边抬起头：
“这位客人啊，今天镇上的饼子应该都卖光了，明天‘循神’就开始了，镇守府有一个名额，请了好些大人物，桃花饼都被拿去孝敬他们咯。”
在见得李繁花帷帽下的面庞后，老板娘一愣：
“你是今早山里那个女娃娃？”
李繁花也认出了她，没有否认，笑着轻点下巴，接着告辞转过身。
“诶，姑娘你等等。”老板娘叫住李繁花，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她拉住李繁花的手，亲昵地说道：“你等等......”
而后，她去到饼铺后方，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捆油纸包裹，塞进李繁花手里：
“最后一盒，本来是留着我们自己吃的，你拿去。”
李繁花低头看着油纸里若隐若现的桃花饼子轮廓。
再抬头的时候，微笑着说道：“谢谢你，老板。”
她没有客气。
因为她这一次来镇上本来就是为了这东西。
足够的钱她也放在了柜台。
甚至多放了两盒的。
走出饼铺，李繁花又耽误了一会儿，去到城南的集市买了一把伞，斜背在身后，这才朝镇子外走去。
......
......
回到桃花林。
李繁花坐在树下，擦去桃花饼残留在嘴边的碎渣。
“丑剑，‘循神’是什么？”
她问道。
丑剑沉默片刻说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个？”
“镇上。”李繁花站起身：“今天差点没买到桃花饼，就是因为这‘循神’。”
又是很久的沉默，丑剑难得语气正经严肃地说道：
“循神，就是我打算告诉你的第一个神启大陆的隐秘。就算你不愿出青山，但这东西你也必须得知道。既然你已经吐纳圆满，那我也要遵守诺言，给你说说这个东西......”
话还没说完。
李繁花已经朝桃林外走去，“明天吧，我今天有些累了，明天我再来找你听故事。”
丑剑：“......”
他恨，恨李繁花如此惫懒！恨李繁花对凡事都提不起兴趣！
如果不是你一身的天赋根骨就连我也眼馋至极，谁他妈理你！
“哦对了。”
李繁花去而复返。
她将系在背后的伞取下，撑起，找了个合适的角度放在树枝上。
刚好遮在丑剑的头顶。
“不用谢我。”做完这一切，李繁花淡淡地说：“日晒淋雨总是不好的，虽然你已经够丑了，但是......既然你说你是把难得的好剑，那还是养好看些。”
丑剑没有说话。
直到李繁花离开桃林许久许久，这个除了她再也无人问津的地方，响起一声悠长的感慨：
“师妹，你算尽一切把我打入这青山界内，是你赢了。但你绝对不曾算到，会有一个比你更契合神路的人出现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