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千里送字碑
龙虎山。
一个二十来岁的小道士慢悠悠地从山下而来。4
这道士面容清秀，身着一身深蓝色的道袍，头上戴着一顶圆形的混元巾。
时值早春，正是草木初盛之时。前来龙虎山游玩的旅客络绎不绝。
到底是山高路远，多数游人都是走走停停，歇脚的同时也能游览半路的风景。
唯独这小道不同，走得虽说不快，却是不曾减速，径直上了山顶。
同游人没什么区别，买了进入景点的门票，这才进了传说中的道教圣地。2
嗣汉天师府！
一进天师府，便有府中道人注意到了他。
“兴仪道长，来天师府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显得我龙虎山待客不周。”
迎来的这人面如温玉，身形俊郎，着一身白衣，颇有些仙气儿。
正是龙虎山现任天师的关门弟子张灵玉。
坊间传闻，老天师有意将天师之位传给这个小弟子。
来访的小道士叫做吕兴仪，是龙门弟子，两家关系不错，又算是同龄人，故此认得。10
吕兴仪拱手还施一礼，道：“兴仪不请自来，还请灵玉真人勿怪。”
“兴仪道长言重了。”张灵玉道。
他说话时身上有股说不出的韵味，明明处处合乎礼数，却让人觉得有些隔阂。仿佛一个是天上的仙人，另一个只是凡夫俗子罢了。
吕兴仪早知如此，只是开口问道：“不知老天师是否在府中？听说老天师最近醉心书法，师父特地让我将百字碑送来。”
“师父他老人家在后山，请随我来。”张灵玉微微躬身，伸臂做个请的姿势，随后便走在前面。
兴许是有意考校，张灵玉脚下生风，比之山中灵猿还要灵动几分。4
吕兴仪淡淡一笑，未见用力，也不见什么身法，只跟在张灵玉身后一米处。张灵玉慢他也慢，张灵玉快他也快。5
前面的张灵玉不禁有些惊愕，自修雷法以后，他自认速度在同辈中数一数二，甚至较之老一辈强者也不遑多让。没想到这白云观的吕兴仪如此深藏不露。2
龙虎山的前山是旅游景区，后山是天师府的修行之处。
前山后山的分界是一道二十米宽的天堑，天堑中牵着一根麻绳，这就算是路了。1
山风挺大，吹得麻绳左右晃荡，看上去危险无比。
“兴仪道长，须得过了此关才能得见师父。”张灵玉道。
说罢提身纵跃，宛如一道闪电，眨眼间到了山涧对面。
吕兴仪笑了笑，伸脚踏在了麻绳上，单薄的身躯随着山风一起摇摆，看得人有些揪心，生怕吹下山涧。
有好几次，吕兴仪的双脚都离开了绳索，在空中漫步，仍如同踩在平地一般。
这让张灵玉颇为费解，哪怕吕兴仪同自己一般一跃而过也不足为奇，能做到这点的异人多的是。
可这种冯虚御风的感觉，踏空而行的方式，更多的像是仙人的感觉。6
即便是被称为一绝顶的老天师，也未曾显现过这等神术。
“灵玉真人？”
“灵玉真人——！！！”
吕兴仪见张灵玉发愣，沉气喊了两声，才将张灵玉的思绪拽回来。
“抱歉，刚才失神了。”张灵玉面带歉意，又拱了拱手，这才继续带路。
一路上张灵玉闭口不言，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吕兴仪也识趣得闭着嘴，只当是开了个没有语音播报的导航。
以两人的脚程，很快就到了老天师的住所，张灵玉停下脚步，回头道：“兴仪道长稍候片刻，我去通禀一声。”
“应该的。”吕兴仪点头。
张灵玉推门进去，也就片刻功夫，又将房门打开，道：“兴仪道长，师父请你进来。”
进得屋来，只见书桌旁正襟危坐着一人，白衣白鞋白发白须，剑眉星目，长发长须，正慈祥得笑着。
吕兴仪微微躬身，拱手道：“全真龙门，吕兴仪，拜见老天师。”6
老天师笑道：“你我就不必这么客气了。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也是，老头子我也老了。”
又问道：“你师父法明道长身体可好？”1
“师父他老人家身体硬朗着呢，每天也就是打打拳，练练剑。”吕兴仪从对如流，“这不是听说老天师研究起了书法，特地让我送来一份手抄版的百字碑。”
说着从布包里取出一卷书画，打开来，其上字字苍劲，力透纸背。
老天师接过去，端详了许久。
“养气忘言守，降心为不为。
动静知宗祖，无事更寻谁。
真常须应物，应物要不迷。
不迷性自住，性住气自回。
……”
“好诗，好字。”老天师赞叹。
看着看着老天师又问起来：“这吕祖的百字碑，兴仪你能背诵？”
“虽说修行不精，背诵还是可以的。”吕兴仪答道。
“那就好。不枉费法明教你一场。”老天师又道，“真常须应物，应物要不迷。写得真好。只怕是当局者迷啊。”
“还请天师明示。”
“十二年前的事，放下了吗？”老天师卷起百字碑。
“十二年前……”
吕兴仪沉吟着这几个字，怒火自心头起，即便极力压制也依旧从双眼中迸发出来。
“看来还是放不下。”老天师摇头。1
“在旅途中，人往往会背上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这包袱越重，就越压的人喘不过气来。若是能放下包袱，兴许走得轻快些。”
“弟子不敢放下。”吕兴仪答，“负重也好，执念也罢，弟子都无法放下。老天师有所不知，弟子每每想要放下时，这手印就发出阵阵刺痛，诉说着那天那晚之事。”
说着吕兴仪将道袍自胸前拽开，露出胸膛上一个黑色的手印。7
这手印，是十二年前所留，其实伤势早就好了，只是手印不曾散去，仿佛在时刻提醒。
“唉，也罢。这道理自有你师父教你，我便不好逾越了。”老天师不再劝说，只是拿出一个匣子，递给吕兴仪。
“法明道长千里赠贴，我也不好让你空手而归，这是我年轻时的玩物，如今用不着了，你且带回去，法明一看便知。”
说罢老天师一甩袖子：“老头子我年纪大了，就不送你了。”
这是在逐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