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姜福当管家
偏印在三月里生下一个女孩子，取名小菊。白芷在第二年的正月里生下一个男孩，取名均瑞。孩子刚过四十天，白芷就下地劳动。她把孩子交给阿三看护，自己按时间回家给孩子喂奶。如果路远，阿三就背孩子到工地上去。自从有了孩子，阿三就没工夫到街上去听清客们聊天。
这一年因为白老爷家的老管家去世，白监工就接替了管家。监工一职由白老爷的表侄姜福代替。姜福是个一字不识的庄稼汉，家中有五个孩子，老婆是个泼辣的女人。姜福监工不打伞，每天自带一把锄头，有时在树荫下歇歇，有时跟着大家挖一阵。只是有一桩毛病：要是早上在家受了老婆的气，当着老婆的面不敢发作，到工地上就一言不发，像是吐芝麻一样不停地吐唾沫。遇到这种日子，他会赌气不让短工们休息吃中饭，把短工们饿得头昏脑晕。
这天，姜福也许是早上挨了老婆的骂，这一上午就没说过一句话，只是举起锄头拼命地挖茶园。到了该吃中饭的时候，还在赌气。一直拖延了半个多时辰，还没有叫大家吃中饭的意思。大家不免小声埋怨。阿三已经背了孩子在工地等候多时了。孩子饿凶了就哇哇地哭个不停。杏奶奶就趁机说：“白芷，孩子饿了，也该喂奶了。”这一招果然灵验，姜福才想起了吃中饭的事，一声令下“大家吃中饭！”于是大家一窝蜂似的往树荫下跑去。先是咕咚咕咚地喝一通茶，然后坐下歇息，狼吞虎咽地吃中饭。
白芷和杏梅坐在一处。白芷给孩子喂过奶，又换了尿布，阿三就背起孩子走了。白芷问杏梅：“丹凤最近没来？”杏梅说：“你还不知道？你做月子时，文生的老婆同她大闹了一场。因为丹凤不肯承认同文生有奸情，文生的老婆后来在文生的枕头里搜出了两人定情的鸳鸯红帕，所以丹凤现在不好意思来了。丹凤出嫁前和文生就有那意思，这个你是知道的。崔木匠婚前也有外路。丹凤是婚后才知道的。之前崔木匠曾经同一个大他十多岁的有夫之妇相好。在丹凤的逼问下，这傻瓜就把以前通奸的细节，竹筒倒豆似的说出来了。”白芷说：“这人也是古怪，论长相和智慧，文生没一样能比得上崔木匠。以前我和丹凤、文生一起采过几次杨梅，人家都说我是傻瓜，人家是去说悄悄话的，你干吗去碍人家的事呢。有一次我们三人一起去采猕猴桃，路上遇到云松和春宝，文生就想点子把他们支开了。到了山上，那猕猴桃就像马铃似的一串串的挂在藤子上。我们三人采了放在一起，后来分成三份，有一个被鸟啄过的提前成熟了，文生就塞进了丹凤的口里，后来文生把自己的那一份也给了丹凤……”
姜福和大家一起吃过中饭，心情已经好转，脸色也由阴转晴。贵菊婶有心逗他说笑，恰巧河对面大路上有一女人路过，她就顺口说道：“远看姐姐着红裙，近看姐姐会偷人。你要偷人就偷我，我是单身一个人。”姜福正用茶杆剔牙，禁不住扑哧一笑。姜福乐了，却惹恼了旁边的癞子。这癞子三十出头的年纪还没娶亲，他最忌讳人家说‘单身’二字。虽然是恼火却又不好发作，只好低头用棍子在地上戳洞儿玩。妙风最瞧不起癞子，干脆火上加油地说：“单身汉真好苦，衣服破了没人补。”癞子的脸一阵通红，只好忿忿的离开了。
下午休息时，阿三又背孩子来喂奶。白芷给孩子喂过奶又换了尿布，阿三就背起孩子走了。这时，白芷忽然叫住了姜福，说：“姜福叔，我和你说件事，我想大家挖茶园工钱都是一样的。这些年来我每天都比人家少几个铜板，一年至少也要做七八十个工，凑起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当初说是要考验考验，年纪小的不能给整工钱。我是属猪的，那几个属虎属牛属兔的，年纪都比我小，她们个个都是整工了。如今我也挖了好几年茶园，孩子也生了；再说我也曾打过散工，人家给的都是整工钱，也没人说我是个作奸偷懒的人。几个铜板是买不了多少东西，平日里节约些也就过去了。明理的说我是吃了暗亏，不明理的只当我真的偷懒。挖茶园与干私活没关系，为什么要用干私活来衡量一个人在挖茶园时的‘忠’与‘奸’呢。要是怕我得了整工就偷懒，先给了，以后表现不好再扣也不迟。”工地上鸦雀无声，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的声音，姜福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从此以后，白芷的心理就觉得平衡了一些。好似人也长高了一截。
一日的傍晚，白芷上街买盐，走到丹凤的姑妈家门口经过，听见丹凤的姑妈在家中大声嚎哭，白芷不好直接去问丹凤的姑妈，只好绕到杏梅家去问杏梅到底出了什么事，杏梅就说：“这是前天上午出的事：崔木匠上山给人家砍大梁，被祁蛇咬到了血脉。上午咬的，还没等抬到蛇医家医治，就死在半路上。那蛇毒进了血液，跟着就进了五脏。后来全身起血泡，入殓时那血衣是从身上撕下来的，她姑妈哪能不哭呢。”白芷听了，禁不住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白芷没有去挖茶园，她把孩子交给阿三，步行二十里去看望丹凤，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