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上欲，欲上
当今的天下还是夏家的天下，一座天下有了皇帝，那自然不能少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但故事主角与皇后关系不大，却是那位皇帝后宫里的一位妃子。
妃子姓武，本来是京城一太仆寺丞的女儿，虽养于深闺，但总会有轻风吹进密封的窗，扰乱静燃的烛火。
当朝皇帝听闻武家有女初长成，姿色出众，又不知从哪求来的修仙偏方，说武家那女有上等仙根，与此等佳人同修可得真仙，长生不老。
武氏入宫那天，皇帝圣职降下，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太仆寺武尚良攀上一棵黄金树，虽说女儿是攀树的梯子。
武尚良在女儿入宫之后，升官很快，一封旨书，便入了中书省，在此，有了一番作为。这是后话，稍后再表。
武氏入宫之后，成了枝头上的金丝雀，一只懂得低头的金丝雀。
每早的请安从未缺少，从未吹出一股耳边风，也未寻出几个私密好友。以至于皇后赏了一副金丝雀的绣画。
武妃像一只金丝雀，老老实实地坐在树枝，看着树下的嘶吼，静默不语。
黄金树已经很老很老了，树枝干枯，黄金树下的土地也不复莹莹青草之景，干涸的裂缝中透出阵阵嘶哑的吼叫。
但那棵还没有倒下，即时他摇摇欲坠，但还是立在那里。
皇帝求长生是在大夏历220年，皇帝龙寿六三，那年风雪纷纷，皇帝生了一场大病，京城生了一场大病，浩浩大夏生了一场大病。
太子是一种贵人，无论何时何代。太子是皇帝长子，而生母是后宫里一名小妃子，不知其名，难知其姓。小妃子如何不需去论，要论的是太子。太子自幼好学，饱读诗书，有着成为好皇帝的所有品质。成为太子，然后登基本就是无可非议的事。但，所有人都低估皇帝在那位子上坐的时间。
太子今年四十有四，深埋的野心正慢慢消磨耐心。年龄，野心，甚至比自己幼时更加出色的儿子，“轰”骆驼死在稻草下。
大夏220年，太子门客杜山客等三十余人，潜入皇宫密谋刺杀皇帝。太子同样带人欲直入皇宫“救驾”或者“清君侧”。
皇帝因惊吓大病一场，太子斩于午门，那位母凭子贵的小妃子，当晚自缢，皇帝甚至惊讶自己的三尺白绫还未下赏。大病之后，皇帝突然迷恋起修仙，迷恋那长生不老，百病不生。
修仙，是道教的事。有道教自然就会有道观。
盖道观是要钱的，养道人也是要钱的。皇帝穷尽国力，三年时间，京城连带五座名山，一连筑起九百观。修仙，需要有人授业解惑，可观内“仙人”学识有限。于是乎，大夏道教第一人，正阳道人上言：“寻仙，天下仙道，唯有仙人可解惑。”
当感恩于正阳道人此话，皇帝陛下想起儿时天空划向东海方向的那抹流光。
大夏223年秋，皇帝开始四处寻访，声势浩大，足足五千人的队伍，将近四千人的甲兵护卫，还有着数百的道士，为皇帝讲经论道，以及一百零八位“仙根上佳”的少女。
至于那位“仙根”与姿色皆为上等的武妃娘娘，却是因身孕，不得随皇帝一同寻仙问道。
皇帝离开京城地域的第一个夜晚。
武妃娘娘正慢慢端详一件小肚兜，忽闻慢推门声，大宫女秋云进屋来细声道：“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那还不快请进来！”武妃放下肚兜，起身去迎接皇后。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免了免了。”皇后面带微笑，寻个椅子坐下，“今日才得听闻，妹妹有了身孕，若不是下人们闲聊，本宫可还蒙在鼓里。”
武妃向着秋云使个眼色，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亦是带抹微笑，“哪有，妹妹哪敢能瞒着姐姐，只是姐姐身为这六宫之主，平日里定是繁忙。臣妾这做妹妹的，哪能给姐姐添乱。”
秋云得了眼色，连忙奉上两盏温茶，茶面飘荡着几颗红枣。
皇后端起茶水，却不饮茶水，只是看着武妃，依旧挂着微笑：“哦，那妹妹可真是有心，这六宫之主可真不好做，难得妹妹如此有心。”
皇后顿了一下，瞥一眼身旁的贴身宫女冬画，“本宫刚好得到几棵人参，来给妹妹养养身子。”
“臣妾谢谢皇后娘娘。”武妃坐在椅子上，没有一丝起身的意思。“但臣妾无法起身，还望娘娘恕罪。”
“无妨的，妹妹有了身孕，该当是要注意身体的。”皇后放下未饮一口茶水的茶盏，看着递盒的冬画。
侯在一旁的秋云，反应迅速。伸手去接递来的锦绣木盒，刹那间，点燃的烛火不断摇晃，如同要被人吹灭一般，但茶水没泛起一丝波澜。
武妃与皇后却未注意这摇晃的星星烛火，只是看着秋云接过木盒，然后回到武妃身后。
“姐姐备着如此大礼，妹妹也是当回礼的。”武妃端起茶盏：“妹妹也是有一份礼物的，还望姐姐能够收下。”
宫女秋云同样递出一锦绣木盒，但入手却比这人参木盒略沉上一些。
同样的木盒，同样的烛火明灭闪烁。
“这礼物，姐姐当然是要收下的，否则，怕不是坏了妹妹一份心意？”皇后端杯轻抿一口，淡淡茶香，夹杂丝丝缕缕甘甜，沁入心扉。“妹妹的这茶着实是极好的。”
“姐姐可有眼光，这茶还是皇帝陛下赏下的，若不是姐姐到来，舍不得拿出来的。”
武妃手中端着茶盏，轻轻吹拂，红枣肆意滚动。
“妹妹当是注意着些，既然有了身孕，那此等浓茶便是要少饮的为好。”
“皇后娘娘嘱咐的是，武妃自当铭记于心。”武妃只得放下茶杯，“既然臣妾有孕在身，饮不得茶水，那望由得姐姐解决。
“那本宫就帮的妹妹这个‘麻烦’。”皇后放下茶盏，“妹妹可注意着身子，莫要染上风寒，说不准，又是一位太子呢？”
“皇帝陛下贤正公明，自会立下太子，至于臣妾，不宜议朝上之事。”武妃低下头，看着飘浮的红枣。
“妹妹说得对，后宫众人，不得乱议国事。妹妹可莫要忘记！”皇后吃掉红枣，放下茶杯。“妹妹身孕在身，那就早些歇息，莫要耽误身子。本宫就先回了。”
“恭送娘娘～”
东海，白沙洲，白沙郡。
白沙洲多平原，道观无缘立于山，只得筑在闹市中边缘，即使如此，整个洲的道观都多一丝烟火气。
皇帝着一身蓝底白边道袍，背后绣有太极八卦，双袖处的金龙隐隐约约。他独自盘坐在道观大殿中央，嘴中念念有词。
大殿内有一尊仙人像，但漆黑遮住了面庞，只见高大轮廓。
突然间道观灯火通明，呐喊声，尖叫声，刀剑相碰发出的清脆金属声，混乱且嘈杂声音回荡在道观里。
通天的火光透过窗纸，却照不明仙人像的脸。
皇帝很淡定，仿佛无事发生，继续念诵道经。
大殿外的声音愈来愈小，直至整座道观安静下来，可火光并没有消失。
皇帝缓缓起身，打开门。火光涌进大殿，还是看不清仙人的脸。
“清理干净了？”皇帝的声音有点沙哑，“能查清楚是谁的人？胆敢刺杀朕？”
“请陛下恕罪，这群刺客无论武功还是服饰，微臣从未见过，请陛下恕罪。”说话的人是皇帝的贴身侍卫之一：蒋惕守。面相普通，只是多了一条伤疤，有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一般，此刻他低头说道。“此外，杜山南以率人去追捕剩余逃跑刺客。稍后便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英俊男子手握滴血钢刀从道馆大门处踏步走来，身后还跟着数十人押解数个黑衣人。“参见陛下，臣缉拿刺客回来了。”
“好好，你们都是我大夏的功臣，倘若我有朝一日飞升成仙，你们随我一同前往仙界！”
“谢陛下隆恩！”除刺客外，众人纷纷跪下谢恩。
“哈哈哈！免礼。”皇帝很开心，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看向被抓捕回来的刺客，“好好审讯，探出底来，待朕成仙之后，定诛其九族！”
废了一番口舌的皇帝回到大殿，点燃仙人前的蜡烛，火光瞬间照亮大殿，也照亮了仙人像。
仙人像的脸是皇帝的脸。
“待我成仙之后，哈哈哈哈！”
皇后终于离开武妃的住处，秋云长叹一口气，“皇后娘娘果真……不同凡响！”
武妃只是看着茶盏上的红枣，却未说话。
秋云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敲窗声打断，“咚咚～咚～咚～咚～”。
秋云转身离开，去门外把风。
武妃起身开窗，看着一封信静静地躺在窗旁。
武妃将信收入怀中，随手关紧窗。
剪灭除桌上一盏外的所有烛火，掏出信件慢慢阅读。
信上只有一首打油诗：
大夏立观三六九，未见官粮向下走。
小道晚梦上仙行，弯嘴尤现半尺钱。
观下群狼不食糜，百虫醉饮清廉音。
高树尚存一抹金，下氓无留三点尘。
（写着玩，见谅，见谅。）
诗的最后还有几个小字：万事俱备！
武妃将信纸折叠好，打开墙面与地面夹角缝隙，塞进去仔细藏好。
将秋云唤进来，在宫女的服侍下，更衣沐浴，漫步上床。
“唔，果真有些困乏。”灯火暗淡，疲倦泛滥，遮挡住她眼底波澜壮阔的野心，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