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风雨欲来
陈渔的论文答辩终于到了。阿吉没有去参加，因为她要去采集血样，然后和田琛一起去见一个人，了结一件事。
答辩会几乎坐满了人，陈渔没想到会来这么多的听众，连系主任也赏脸来参加。她突然有些紧张。便在心里重新回顾了一下演讲的内容，然后默默地对自己说，“你很好！”她今天把头发编了起来，只化了淡妆。她的父母也坐在观众席给她打气。整个演讲持续了四十分钟，超出了预计时间，过程很顺利，直到——心里系以严苛出名的江教授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陈渔心里没底。这篇论文是她和Alex合作的，Alex对这一部分更加了解。陈渔正想着应该怎么和这个教授周旋，一个声音说道：“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吗？”
陈渔循声望去，是Alex！
他什么时候来的？陈渔的心跳骤然加速。Alex回答了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努力压制住思绪，才意识到还有人在举手提问。待整个环节结束的时候，Alex不见了。陈渔从人群里挤出来，到处寻找他，来都来了，为什么又走呢？难道连和她说两句话都不能？她路过Alex从前的办公室，停下来拉了拉门，没有锁，里面是空的，新的人还没有来。陈渔径直走进去，站在窗前向外望，窗外刚冒出新芽的大树，满眼春色。她用力抱着自己的肩膀，有些凉意袭来。
“你是来找我吗？”
陈渔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惊恐的眼神立刻平静下来。
Alex倚在门边，“你还好吗？”
“我——好啊，怎么会不好呢。你怎么样？回去后想通了吗？”
“想通了，所有的事都想通了。”
“那很好。你今天突然来——怎么没打个招呼？”
“想给你个惊喜。”
陈渔沉默，明明心里很欢喜，明明心里有一些情绪无法释放。面对他的时候，都没了踪影。
Alex盯着她的眼睛，咄咄逼人。“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我——”他眼神炙烤，陈渔感觉自己快燃烧起来。
Alex上前两步，“我说我想清楚了，说的不只是我的身世，还有我的感情。”
陈渔没有动，任凭Alex走近自己，气息包围自己，“所以你对我也是有感觉的，是吗？”
“你——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找你！我落了东西在你这。”
“是什么？”
“我的心！”说完，Alex吻住了陈渔。
陈渔的妈妈远远地跟着女儿，却发现突然跟丢了。等找到时，看到的竟是陈渔与人相拥在一起。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自己的女儿吗？可这一头白发除了她还会是谁呢！
“渔渔？”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二个人松开手，陈渔立刻从Alex的怀里挣脱出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阿姨你好，我是Alex！说着伸出手来。”
看着Alex微微震动的淡色眼球，陈母的心跳也漏掉了半拍，立刻知道了Alex是什么人。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转而看着陈渔。陈渔看到她眼神里的失望和问号。
陈母转向Alex，“孩子，我对你个人没有偏见。如你们只是做做朋友，我是非常欢迎的。”
陈渔顿时醒悟过来，Alex和她怎么能在一起呢！刚刚她差一点就沦陷了。想到这里，心落谷底。她望着Alex的眼睛，他正在温柔而迫切地等待她的肯定，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肯定。
“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如果有女朋友，可以一起带来我的家做客。渔渔朋友不多，最近才刚刚开始与人交往。”
Alex一笑，“我是Alex，学心理学，和陈渔一样。”
“原来是这样。渔渔现在毕业了，很快会去美国。”
“不来德国吗？”Alex转头问陈渔。
陈渔被这突然一问问住了。本就是没影的事，申请寄出去还没有得到什么回应。不过是妈妈带着目的的说辞。“德国？我没有申请——”
“如果你想申请，我可以帮忙。”Alex始终带着从容的笑，他总是自信满满。陈渔此刻夹在两人之间，备受煎熬。手指用力捏得沙发椅背凹了一个小坑。
“时间不早了，我和渔渔就先回去了。”陈母给了陈渔一个凌厉的眼神。可陈渔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难行。
陈母于是拉起陈渔的手向外走。她只能留一句“多保重。”便不得已从Alex身边离去。
突然，一双有力的手拉住她。四目相对，恋恋不舍，Alex温柔地笑道：“胆小鬼。”
陈渔眼泪上涌，激动起来。“像我们这样的人，可以吗？”
Alex点点头。
陈渔摇头夺路而去。
————
阿吉采了血样，小周得到了最后的确认。与他料想的一样，吉易就是他们要找的人！现在可以通知Michael尽快回国。小周请示了领导，电视台的节目，他应该去参加，这是宣扬警民同心，为群众服务的好机会。
阿吉那日采完血便与田琛一起开车去了郊区。这里田琛来过，当时他与林嘉欣一起来见于帆。这次换田琛留在车上，阿吉进去。
天空飘起细雨。
于帆撑着伞远远地站在大门口等候着，但见车停下来却半天不见人下车。
“去吧。”田琛鼓励阿吉。“我就在这里等你，哪儿都不去。你出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买蛋糕！”
阿吉这才磨磨蹭蹭地下了车。远远地和于帆对视，然后缓缓地走了过去。
田琛透过车窗，看到于帆用手帕擦眼泪。她抓着阿吉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然后抱了抱阿吉。阿吉还是不习惯，动作僵硬。
田琛觉得这样的她也很可爱。从第一次见面的一见倾心到现在，真希望就这样一直在一起，到他们都白了头。
妈妈前些天寄来很多物品，大多是他少时的各式收藏，或许她觉得现在是时候把儿子扫地出门，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他们依旧没有复婚，老田还需要更加努力。人生短暂，如此折腾，浪费许多宝贵时光。他决不会离开阿吉，他想给她一个家。睁眼起来时能看到她，下班时能接她回家。他们永远拿着开启同一扇门的钥匙。田琛就这样坐在车里，趴在方向盘上看着阿吉和于帆走了进去。
阿吉在于帆的家里，如坐针毡。于帆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拿出来给她，“看看你，现在果然出落成了一个美人，和那些大明星比也毫不逊色。”
厨房里传出阵阵香气。一个阿姨正在忙前忙后做着晚餐。
于帆始终拉着阿吉的手，“谢谢你，答应来见我。”
“是不是还在怨我？其实我自己也一直内疚。关于你的事，在我心里从来都没有过去。我没去探望过你，因为我没脸去。。。。。。如果没有离婚，我们会一起过下去，你还是我的女儿！现在我不敢奢望这个，我知道我不配！但我还是奢望你的原谅。能常来这里坐坐。我会给你留一个房间，这永远都有你的位置。”于帆说着说着又抓起阿吉的手，紧紧地抓住不放。以至于阿吉想掏出自己口袋里的东西都不能。
“其实没有什么如果。如果有，我会选择不和任何人走。当时的决定于人于己都不是正确的选择，但那是我自己做的错误决定，所以你不必内疚。”
“阿吉，别这么说。你只是个孩子，错的是大人。是我的一念之差，妄图以孩子拯救婚姻；是我的一错再错，没有尽到母亲的责任。”
眼前这些温情炮弹还不足以击不倒阿吉的理智。
“我不知道怎么样拯救你的婚姻，我甚至连婚姻是怎么样的都不清楚。”她抽出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银行卡，递给于帆。“但我还是感谢你，曾经给我一个家，给我生活上的安全感。虽然我并没有用到它们。现在我已经可以养活自己，这个早该还给你了。这是你该得的，是他应该给你的补偿，是他欠你的。你也是受害者。”
“这些年，你竟都没有用？我的错又何止是有错误的初衷，这我很清楚，我更错在不该把你送回去。”
“回去也没什么的——”
“可我心里觉得很失败，很内疚，很折磨——这种内疚感折磨了我十几年！所以你觉得这样的折磨对于我犯的错误可以抵消吗？”于帆泪眼婆娑地望着阿吉。
“你把我送回去是对的。只是我当时年龄小，太脆弱，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不过我现在长大了，过得非常好。过去的事不必再纠结了。”
于帆把银行卡放回阿吉的口袋里，“这是给你的，我不会收回来。你原谅也好，不原谅也好，我只做自己该做的，我想补偿你。阿吉，我想对你好，你可以试着接受吗？”
“我——我已经有一个人对我非常好了。足够了——”
“你是说田琛吗？那不一样，可以有更多人对你好。我希望你更好，我认识一个职业经纪人，只要你愿意，我把你推荐给她。”
“林禹吗？”
“也对，你应该知道她的。”
“她找过你？”
“对。她起初只是寻着田琛的线索而来，后来才得知你我的事。”
“没想到她还在惦记这件事。。。我真不知该不该谢谢她。”
“阿吉，她是一片好心。”
“你也希望我去抛头露面吗？唱歌跳舞说话？取悦大众？我都不擅长。”阿吉怅然若失。
“林禹说那不重要，我们会全力支持你。给你最好的资源。我想为你做些事。”
没有人关心她到底想要做什么。阿吉不想再纠缠下去了。虽说曾经母女一场，终究是互不了解的。“你不用想那么多。我现在很好，今天不能久留，还有人在等我。”
“阿吉，晚饭早就开始做了，都是为你准备的。”
“不了。我还有事。”
“阿吉，我已经差人把他叫进来了，就在后面。”
阿吉将信将疑地跟在于帆身后，转出客厅来到后面的一个会客厅。声音渐渐从里面传出来。
“请不要再拉扯了，这样真的不合适，我不能和你上楼。”
“我真的很喜欢你！我想带你去我的房间看看，里面都是你的海报。”
“我相信你，就不用上去了。谢谢你，我今天是陪女朋友过来见你妈妈的。”田琛不惜把女朋友搬出来挡她。
“女朋友？我怎么没听说你有女朋友啊？”
“而且你或许应该叫她一声姐姐。”
“姐姐？你是说她是那个——那既然都是自家人，就更不用客气了！”说着拉着田琛就要上楼。
田琛手一甩，背在身后，后退了两步站定。“我今天只是个司机，吉易出来我们就会走。”
女孩见田琛这么无情，立刻脸色大变。“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歌迷？不会是在耍大牌吧？”
“随你怎么想。”
“亏得我这么喜欢你——我如果让爸爸给你的公司打个电话，你恐怕要乖乖地跑回来给我道歉，到时候可就没脸了。”
“那我恭候他的电话。”田琛面无表情。
“晓薇！”于帆喝道。“越说越不像话了！”转身对田琛抱歉地说道，“真对不住，平时对她管教不严，今天失礼了！”
阿吉见到田琛便走过去，田琛表情立刻柔软下来，二人手拉手相视一笑。
晓薇费了不少口舌都没能邀请到田琛上楼一坐。见他们这般模样立刻火冒三丈。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阿吉一番。
“原来就是你！就是那个在哪儿都没人要的野丫头！靠着自己好歹有几分姿色，给他写了几首歌，就攀上他，利用他。怎么样，被星斗踢出来的感觉很棒吧？听说后来又傍上了绍杰这个王老五，怎么？现在又跑回来缠着他，是要脚踏两只船还是又又又被抛弃了？你这命也真是可怜，不是被这个抛弃，就是被那个抛弃。下一个是谁呢？”
于帆终于听不下去了，晓薇左一句抛弃右一句抛弃。听得她头痛，于帆打断她“小薇你快住口，你先上楼去！”
她就是气呼呼地站在那里，寸步未动。对于帆那点儿可怜的威严不屑一顾。
于帆面有愠色，却也无奈她何。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她转而安慰阿吉，“别和她一般见识，她还小，不懂事。不像你这么成熟。”
阿吉对晓薇笑了笑，“谢谢你关注我，名声这东西果然累人。”
晓薇嘴一撇，“听说狐狸精这种东西虽长得好看，却偏偏不肯要脸！”
田琛再也忍不了，听着此女羞辱阿吉，说她是没人要的野孩子，狐狸精，被抛弃的命。这比羞辱自己更气愤。这个于帆如此软弱，管不住继女，也护不了养女，便搂着阿吉走到晓薇跟前，看着晓薇，扬起嘴角：“要说人与人的关系呢，最可怜不过就是求之不得！”
话刚落地，连于帆也羞愧得站立不安，晓薇气得面红耳赤，“你到底说谁？”
“你也想认领，那就认一个吧！”
“你！”
他们的对话，句句都鞭打着于帆的脆弱神经。她终于忍不住悄然坐在椅子的一角落下泪来。
田琛全似没看到。当着晓薇的面，故意在阿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他语气温柔下来：“我们回家吧？”
“我们先走一步。”阿吉把银行卡放在桌子上便和田琛离开了于帆的豪宅。
这样犀利的田琛，她还没见过，两句话气翻了那个大小姐，又气哭了女主人。
一上车，阿吉攥着田琛的手缓缓地说：“我们回家吧。”
听着阿吉说“回家”二字，田琛的心猛地收紧。他拉过阿吉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深呼吸了一下，眼睛红起来。“阿吉——”
“怎么了，琛琛？不必在意她说的那些。这根本不算什么！我长这么大，类似的话不知听了多少次了，现在不是依旧好好的。”
田琛转过身，眼神里似有千百个她，认真地说道：“阿吉，”
“嗯？”
田琛缓慢而郑重地问道：“你想不想嫁给我？”
阿吉被这一问吓得楞在原地，汗毛竖起来，几乎忘了呼吸。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向她问出这个问题。虽然琛琛的父亲含沙射影地提过，但那是父母的执念，她并未放在心上，也未曾把这种事联想到自己的身上。连一次也没有！
“我现在没有戒指，也没有跪下来，还有一个变速杆挡在我们中间，可是我想了很久了，我想和你拥有一个家，我想为你遮风挡雨。无论你在哪里，我们的家都可以给你依靠。”
阿吉张着嘴哑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这个求婚是不是太简陋了？我会补给你一个更好的！”
阿吉猛地抱住他，“琛琛，我想哭。”话未说完，泪珠就已经撞碎消失在田琛的衣领上。
“这是答应了的意思吗？”
“琛琛，你这样保护我，我很感动，但我不想结婚。这样说你会不会离开我？”阿吉哭得梨花带雨。
田琛苦笑着摇了摇头。“阿吉，我怎么舍得离开你——”说着用手帮她擦了眼泪。
“对不起琛琛，这个词对于我来说太遥远了，我还没有准备好！”
“傻瓜——”
“我不知道婚姻到底是什么，你的父母离婚了，于丹和王海离婚了，Alex的养父母也离婚了。这是巧合吗？还是离婚就是结婚的最终结局？我没有看过美满婚姻，甚至我都不知道一个家庭是怎么生活的，所以我不想结婚。因为我不想和你离婚，不想最后我们都走散了——”
田琛紧紧地抱着阿吉，“不会，你永远不会失去我！这个世界上确实不是每一桩婚姻都美满，就像不是每一个人都十全十美。世界上也找不出两颗一模一样的石子。我们同样是两颗不同形状的石子，可是我们是两颗待在一起很快乐的石子，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白头到老。”
“琛琛，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我还是不想结婚！至少现在还不想，你说不动我的。”
阿吉既然如此说，田琛自然知道她的倔强，对此他毫无办法。
田琛听到闷闷的雷声，雨点又大又急地拍打车窗。
雨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