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勃兰登堡门前的浪漫
圣诞过了是新年。
新年是德国最隆重的节日了。勃兰登堡门下提前几天就开始布置。每年的传统都是在此搭台，会有来自全德各地的人聚集到此跨年。将近百万人会在新年夜在此流连。火车站承受超负荷的压力，上下共五层的火车站挤得水泄不通。
田琛想去凑热闹，但因有伤在身也就只能望洋兴叹了。
阿吉向来不喜欢凑这样的热闹。
而且，Alex要来。
然而到了傍晚阿吉发邮件过来，突然一反常态说晚上会去跨年，因为Alex从莱比锡过来看她，他从来没有去过勃兰登堡门跨年。
Alex！永远是Alex！
那个可以让她打开心扉的人究竟是当年的小红帽还是现在的Alex？到底Alex在她心里是有多重要？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他匆匆洗了个澡，笨拙地吹了两下头发，拎起衣服下楼。此时阿吉和Alex已经等在楼下了。
田琛故意把大衣递给阿吉，“天可真冷，阿吉快帮帮我！”
阿吉接过他的大衣，小心地帮他穿好，拉好拉链。“琛琛你的头发没有干！”
“没关系。去晚了人就太多了，连车也搭不上！到时候你们可别哭啊，哈哈哈。”
Alex看到这两个人亲亲密密的样子，脸拉得很长。“你这是用了什么招数？我一时间想不起来那个词。”
“你是要说‘苦肉计’？”
“对！你还挺聪明嘛。”
田琛笑起来，“欢迎你也来一个。”
“我不是一直都在用嘛！”Alex指了指自己的惨白的脸。
“哈哈哈”顿时，田琛觉得Alex也没有那么严肃了。
早在中午时分，勃兰登堡门地铁站已经开始管制。车辆只能通过不能停留，人流压力被分散到周围的几个车站。他们三人只好在弗里德里希站下车，走去勃兰登堡门。冬天的德国，除了阴郁就是雨雪。昏暗得连Alex也不需要带墨镜了。好在那天没什么风，只是湿冷。走到半路就已经听到震天的音乐。晚上跨年的舞台会持续4个小时，直到零点的烟花。
阿吉看着人群，皱着眉头磨磨蹭蹭走在后面。
“阿吉？今天有两个人保护你！别担心。”
“我不需要，你有伤，应该我们保护你，琛琛！”阿吉说着抓住Alex的胳膊。
“我也不需要，那两个人保护你！”田琛对着Alex说。
“幼稚！两个幼稚的未成年人！”Alex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说得阿吉也抿嘴要笑起来，而田琛的哈哈大笑则引得路人侧目。阿吉就是喜欢看田琛大笑的样子，唱歌的样子。田琛为她带来一个全新的世界。
“哈哈哈，哈哈哈，你有没有考虑过改名叫‘田哈哈’？”
“田哈哈？哈哈哈——”又是一阵翻天覆地的笑声。
Alex也被迫笑了，真是无奈。
阿吉开心了起来。“那我们快走吧！”她放开Alex，转而抱起田琛的胳膊。
Alex与田琛对看了一眼，田琛挑了挑眉。
晚上八点演出开始，广场上的人随心所欲地玩着，笑着，随着音乐摇晃。大多数人都会拿一瓶啤酒，包括Alex。阿吉拿过Alex的酒毫不犹豫地喝了两口。田琛吃了一惊，原来阿吉不是只和自己分享饮料，还与Alex分享。Alex低头看着阿吉，笑了笑没说话，干脆把整瓶都给了阿吉。尽管他的眼球微微地震动，也看得出里面流露的柔情，自然Alex也看得见田琛不自然的表情，他嘴角一扬，同样挑起一只眉。
当晚人很多，尽管阿吉并不是个矮个子，但德国人的平均身高依旧让阿吉看不到舞台。细心的田琛伸出手，“来，阿吉，我可以背你，你看大家都是这样做的！”
“没关系，我用耳朵听就够了。”阿吉犹豫地看着他伸出的手。
“我来吧。”
Alex也伸出手来，横刀夺爱。
“我——”阿吉显得有些为难。“我不习惯。”
“没关系，阿吉。”田琛鼓励道。
阿吉依旧摇头，笑了笑，指了指田琛打着石膏的手。“你现在可是残障人士。”
“她说得对，你小心点！”Alex意味深长地附和。“还是我来吧。”
“Alex你眼睛不太好，还是顾好自己。”阿吉话音一落，Alex就见田琛努力地管控表情。这家伙表情过于丰富了些，以至于现在憋得有些吃力。
“幼稚！”Alex嘀咕了一句。
幸而阿吉不擅长察言观色。她努力地听着舞台上的音乐，“这些歌的确很会带动气氛，但却不怎么能打动人。”阿吉喃喃自语。
Alex听到这句后立刻发问，“阿吉，什么歌曲能打动你？”
“音乐打动我容易，但是歌词打动我不容易。”
“你觉得歌词写得不好么？”Alex换成了德语发问。
“你要说中文。”阿吉看着他。
Alex无奈地说，“好吧。”
“歌词不能说不好，但就是不能打动我，很多都不知所云。”阿吉道。
“什么歌词你不理解？”
“太多歌词无病呻吟，太多歌词写情情爱爱，都不知要表达什么。”
“如果真的像你说的一样，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你想过这个问题吗？”
“每个人的品味本就不同。”田琛插话道。“就像有人喜欢流行，有人喜欢古典，都无可厚非。”
Alex将两只手搭在阿吉的肩上“阿吉，今天是除夕，你感到高兴吗？”
“和你们在一起我很高兴啊。”
“我是说特别兴奋，开心，幸福感！像她们。”Alex指了指身后那几个又笑又跳的女人。
阿吉皱皱眉。
“阿吉，你先在原地等我们一下，我们马上回来。”
“田琛你会回来吧？”
“我和Alex有一点事要说，马上就会回来找你。”
Alex不情不愿地同他退到后方的一颗树下。
“Alex！你要做什么？告诉她，她就是不正常的那个？就让她好好地过她的日子，如果有一天不得已要面对过去，那也没办法。如果不是必须要这样做，那就放过她，她现在过得很好。”
“这样算是好么？”Alex立刻切换德语。“我还是那句话，人要活得真实，才是活着。”
“可是，活得痛苦，不如忘了！”
“你怎么知道她会怎么选择？至少你要把这个选择题给她！”Alex很执着。
“这个选择题她五岁的时候就选好了！”
“那时候她太小，没有成熟的人生观！”
“可是当时她不得不做这个痛苦的选择。和年龄没关系！既然已经结束了，就不要再揭开伤口让她再痛一次！”
“谁的人生能一辈子无伤无痛？你吗？从小到大万事顺利？你才认识她几天！小少爷你知道不道，不痛就长不大！这就是大自然的生存法则啊。”
“可也没有痛在你的身上，你一样不知道她的感受！”
“——” Alex没有接茬。
两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田琛自知失言，“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你还没有资格溺爱她！”Alex看着田琛，眼神寒冷。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的确没资格和你说这些，和你们相比我确实太幸福了。如果能选择，我愿意替代她受苦。我只是不想让她受更多苦，就此停住吧。”
田琛一边说一边回望阿吉的位置。
她不见了。
那个位置空了。
田琛拨开人群，走得再近一些，阿吉果然不见了。二人四处寻找也不见她的踪影。
“会不会去厕所了？”Alex问。
“不会！这么多人，她一定会先和我们打招呼。”
“要不然我们回去看看她是不是先回宿舍了？”
“不会！”
田琛很肯定，阿吉就算在感情方面有些迟钝，对人有些冷漠。但其他方面都是一等一的精明。这么不合逻辑的事阿吉决不会做。她会去哪里？或者说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离开呢？田琛越想越紧张。人海如潮，夜色昏暗。他后悔不应该拉着Alex出去说话，扔下阿吉一个人在那里。他环顾四周，数万人的广场，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一样。何况天早就黑下来了。也许阿吉只是走散在人群里，也许她最后可以安全回到自己的家，可是此时此刻，他也不想就这样放任她不管。他承诺了自己马上就回来找她的！
二人最后甚至都挤到了舞台前，依旧找不到。
“阿吉——”田琛喊她的名字。音乐声震耳欲聋，他的声音再高也淹没在声浪里。
Alex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田琛听不清，他已经没有心思听了。阿吉现在找不到他们说不定会害怕，就像她怕高一样，她也只是个普通人，并不是无所不能。想到圣诞市场去买酒那次，她宁可同他一起在人群里挤，也不想独自等待。田琛越想越不安起来。他看着那个舞台，心一横，脱下大衣扔给了Alex，就离开了，消失在Alex的视线里。
“一个不见，现在两个都不见了！Toll！”（这下可好！）
舞台上一曲作罢，音乐渐息。主持人上台串场。还没说两句，只见一个男子上台，面露微笑走到主持人身边。女主持显然被这个意外之客吓了一跳，但临场应变强作从容。
“如果我没记错即将要上台的人可是满脸胡子的一个rocker，什么时候变了一个人？”说着给后台一个眼神。观众大笑，还以为是刻意安排的节目，因为这个人一举一动显然很有舞台经验。伸出手询问可不可以把话筒给他？主持人一时间没有得到后方的支援，观众眼睁睁地盯着她和男子伸出的手。她只好不情愿地递了话筒，笑容僵硬地又看了看后方。
“能允许我也给大家唱一首歌来庆祝新年么？只两分钟就好。”
主持人伸手扶了扶耳机，又回看了一下，安保人员已经聚集了过来，在后方按耐着，没有动。毕竟是新年现场直播，谁都不希望闹出事故。
或许是得到了后方的答复，主持人笑着点了点头，顺便拍手鼓励他，“那我就给你两分钟。”
田琛拿到话筒，心中忐忑，这样的事他平生第一次干。可为了阿吉，他只能豁出去了。
主持人以为他怯场，立刻紧张起来，四个安保人员跃跃欲试。
观众开始起哄，有人笑起来，有人嘘他让他下台。主持人知趣地退后，因为她知道，马上他会被请下去。
田琛环顾四周，人头攒动。他知道只要他开口唱歌，阿吉若听到，立刻会赶过来。
田琛仓促之中选了一首欢快热闹又家喻户晓的饮酒歌。他闭上眼睛，缓缓开了口。没一下子，台上台下都安静了下来，安保人员也放缓了脚步。一个走在街上并不出众的亚洲小伙子，一张口底气十足，声音高亢嘹亮，发音准确有力，像一个启瓶器瞬间开启了台下观众手里的啤酒和香槟，点亮了勃兰登堡门。
还在四处张望的Alex猛回头。“田琛？我的上帝！你是不是疯了！”
主持人也忘了自己的仪态，张着嘴巴。田琛唱了几句后，音响师居然开始给他配了音乐。有了音乐，感染力更上一层，所有人都举起酒瓶，高声哼唱起来。尽管这段歌曲很难唱，但上万人跟唱还是掀起了新年的快乐浪潮。甚至有人就地跳起舞来。这下，谁都不能把他拉下台了。安保人员悄悄地退了回去。田琛一边唱一边在舞台上走了一圈，与观众互动。只有Alex知道他在找人。突然他看到田琛抬起他打了石膏的右手，指着某个方向。Alex看过去，是阿吉！
阿吉挤到舞台下面，正仰着头笑眼咪咪地听田琛唱歌。那样幸福的表情，Alex还是第一次从阿吉的脸上看到。这才是他想看到的。原来阿吉是会感到幸福的，竟然是因为这个臭小子！虽然他唱歌确实不错，但Alex心里总归有点不服气。
唱了一小段，田琛适时地停下来，鞠躬道谢祝大家新年快乐，并交还话筒，干净利落，转身要下台去。不想主持人立刻叫住他。让他和观众介绍一下自己。田琛道出自己是声乐系学生，上台很唐突，连连道歉。与刚才唱歌时气场全开的样子判若两人。并说实话是要找到自己走散的朋友。
“那你看到他或者她了吗？”（德语分男他和女她）
“有！我看到她了。”
台下一片沸腾，原来要找的是个“她”！
“指给我们看，她在哪里！”
田琛腼腆地笑着指了指阿吉的位置。聚光灯同时照向阿吉。阿吉立刻被投射到大屏幕上。
“wow”又一阵骚动，有人吹起口哨。
“怪不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说实话，有那么一刻，我真为你担心。下次可千万别把她弄丢了。”
“如果我是她，真的会立刻爱上你！”主持人又补充了一句，才放田琛下去。
田琛跑下台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跑去找阿吉。
阿吉心里翻江倒海，一个小小的承诺，他不遗余力去兑现。她表情有些沉重，紧紧抱住田琛，“琛琛，你回来找我了！谢谢你。”
田琛听不清，但从阿吉的眼里可以看出，她如释重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大声问“阿吉，你说什么？”
聚光灯依旧在照着他们，画面还在大屏幕上。所有的人都欢呼雀跃起来。
主持人：“新年就是亲人爱人相拥的最好时间。”
Alex不识趣地凑上来，进而又神神秘秘地说：“我说的对吧？”
“什么？”田琛有点不懂。
Alex靠近他，切换德语：“她就是因为你唱歌好听才和你做朋友！记住我和你说的话。你想好了吗？现在是必须做决定的时候。”
田琛想起Alex之前说的话：“我想让你趁早离开她！”
田琛想过这个问题，他无论用什么样的理由都无法说服自己，喜欢就是喜欢了，就要喜欢到底。“我早就想好了，我不会听你的！”
Alex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阿吉你去哪里了？我快吓死了。”田琛回家的路上问阿吉。
“我哪里都没去，我只蹲下去系了个鞋带。”
阿吉站在陌生的人群里，舞台灯光不停地闪烁，照得她有些心慌。她蹲下来，只用耳朵听着。她系了鞋带，站起身来，有点担心，便回头看田琛和Alex的方位。刚才还在说话的二人，消失了！阿吉环顾四周，也没发现二人的踪迹。她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衣角，这个动作感觉也不好！她强制自己放开手！她踮起脚四处张望，不对，这也不对。她就是太不喜欢等待了！每个动作都让她不舒服，她干脆再次蹲下来。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真奇怪，明明天很冷。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或许今天真的不该来。
为什么自己那么不喜欢等待？好像曾经有件什么事，她想不起来了。等待让她心悸！周围的人群被舞台的灯光或明或暗地映照着。此时此刻，这个世界在狂欢，除了她。恐惧和孤独的感觉瞬间钳住她，像一种缠人的慢性病，不时发作。如果说她有什么隐疾，这便是了。她已落入魔掌，无力挣扎。
就在那时，田琛的声音从舞台上传来，像希望的号角，吹醒了黎明，救了她。
阿吉立刻跳起来，穿过人群，来到舞台下。
琛琛！她好像看到希望的光一样。是琛琛在找她！阿吉和田琛挥手，田琛用他打着石膏的手指向她，唱得更加欢快起来。那一刻，她内心里升腾起来的焦虑都散了。
但是这些细节阿吉统统没有说，而是一路都紧拽着田琛的胳膊。
“琛琛，你回来找我，我很高兴！我当时只是蹲下去绑鞋带，等我站起来时，你们就不见了。”
“什么？你只是系鞋带？”田琛叫了一嗓子后被路人认了出来，抓住他夸了一翻。“歌唱得好，女朋友也漂亮！”田琛摆摆手，想纠正这个身份问题，却又觉得没必要和外人解释。
“你摆手要说什么？”阿吉问道。
“我——”田琛挠了挠头。
“他想说，女朋友不漂亮！” Alex一脸坏笑。
“不是，阿吉别听他瞎说。”田琛连忙解释。
“那就是想说自己唱得不好喽？”Alex又补充一句。
“就大方接受赞美，琛琛。你唱得很好啊！”阿吉一脸严肃地说。
田琛没说话，继续走。
“他想澄清你不是他女朋友！你的确不是啊！”Alex又来了一句。
“你——”这个家伙到底要干什么！没完没了的。田琛瞪了Alex一眼。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那么在意区分朋友，男女朋友这些。我不在意，随他们怎么说。”
Alex把手搭在阿吉的肩膀上，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当然要分清楚。男女朋友是一种亲密关系。简单来说就是可以接吻和一起睡觉的关系啊。”说完，意犹未尽，还在阿吉耳边低语了一句，阿吉抬头笑了。
田琛心里别扭起来，又瞪了Alex一眼，转身就走。
阿吉立刻挣脱Alex，拉着田琛说：“琛琛，这么说我应该是你女朋友喽？”
话音落下，天雷当头。
田琛和Alex两个人看着对方，脸色难看至极。
田琛不知道怎么解释才能让Alex了解，自己没有趁人之危。
“阿吉，车来了，快上车！”田琛拉起阿吉就跳上车。
Alex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唉！你站住！”Alex快速地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