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金毛
田琛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过去的一年，快乐苦恼，好像只是胡闹了一场。他脑袋里千头万绪乱作一团。阿吉不声不响地走他在身后。野猪和那情侣早已消失，田琛知道在无论多久的未来，这个夏夜会永远刻在他的心里。第一次他和阿吉接了吻，而似乎只是处出于阿吉的好奇。
爱情未曾来过。
他们走出Tiergarten，一辆车嘶吼着擦肩而过。田琛惊恐地后退，把阿吉拢在怀里，目送那疯子消失在视线里。
“以后晚上千万不要一个人来这里。”田琛的话虽热，语气却有些冷。阿吉听了，胡乱点了点头，她看着田琛的表情，“你生气了。”
田琛松开手。如何是好？是不是天才总会伴生出很笨拙的一面？
如果阿吉那么在乎自己生气与否，使出那么多力气来哄自己，为什么不干脆就说我爱你，不是更有效么？最后他想出来了。阿吉可以用很多办法来哄自己，但阿吉从不说谎。明白这一点之后田琛更加沮丧了。阿吉果然就是不爱自己！还有那个Alex，他到底是她的什么人？
田琛心里烦恼的还有一件事，就是他快要毕业了，而阿吉则还要两年。
田琛是个勤劳的学生，没有在学校耗上个三年五载。妈妈已经提前高兴起来了，盼儿子回来已经三年。可田琛更想留下继续深造，理由不言而喻，为了陪阿吉。这两年他常常得到登台献唱的机会，比如在柏林电影节的播放单元献唱。他自己还是享受舞台的，或许去试试做一个歌手也未尝不可。唯一不足是自己外形不够帅，要知道这是个看脸的世界。
按惯例，每周五，田琛都会带一些自己做的饭给阿吉，把她从奶酪火腿中解救出来。这是他送手机不成之后想到的另一个办法。今天田琛依旧打算去送食物给她。
阿吉最近忙着剪辑和补拍一些素材。田琛的情绪化她不能理解，还好Alex向来稳重。
Alex住在莱比锡，这两日刚好来探望她，他带来了母亲做的千层面。这是阿吉爱吃的。Alex把热好的千层面端上来，红色的番茄肉酱和白的热奶酪从面皮的间隙里挤出来，香气飘满了整间屋子。他用餐刀在上面切了几刀，将一整个千层面分成几公分见方的小块。他用勺子利落地挖起一块，热奶酪拉出丝，推到阿吉眼前。
阿吉正在走神。
“想什么呢？说来听听。”Alex把刀叉一左一右整齐地摆在阿吉手边。
阿吉思索了一下，“我在把你和另一个人做一些比较。”
Alex无可奈何地笑了。“好吧，正是你说话的风格。来，让我听听，我太好奇了。”
“你比较理性。”阿吉道。
“她呢？比较性感？”Alex睁大眼睛等着。
“他——比较活泼。”阿吉认真地总结。“比较温柔细致。”
进而又说：“你有点粗糙，但不累人。”
Alex眯起眼睛想着，这也算是夸奖吧！至少他认为是。
“你——你更有原则。他——”阿吉停住了，目光放空，思绪还未停下。“他很随性。总有办法让人笑，也常常让人烦恼。”
“烦恼？”Alex抬起头。“听来是个幼稚的家伙！不，是可爱！可爱！那有什么共同点吗？”
“你们在意的东西都很多。”
“你们？你不是我们中的一员吗？”
阿吉愣了一下。“我是啊。”
“这样最好。我个人觉得‘在意’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
“会不会也是某一种自寻烦恼？害得我也觉得苦恼起来。”
“谁？哪个美女？让我认识一下。”Alex放下刀叉。
“田琛。”
Alex有些失望，“原来是他！怎么没见你为我烦恼过？”
“你比较成熟，情绪也稳定，没什么需要烦恼。”
Alex双手抱胸，回顾了一下自己的光辉过去，深以为是，自鸣得意地点了点头。但是那小子，他已经感觉到他来者不善。
————
田琛提着食盒刚走出门。
“嘿！”有人叫住他。
田琛一愣，居然是他！带着鸭舌帽和一如既往的大墨镜，双手插兜，鼻孔朝天。田琛环顾四周，没有见到阿吉。
“她没来，很失望吧？”Alex说着德语。
“你是Alex？”
“对，咱们见过。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Alexandler Hoffman！”说着伸出手来。
田琛两手各提着一个盒子，只能耸耸肩，挤出一个笑容。
“我是莱比锡大学的博士生，读心理学。我听过你唱歌，是她带我去的。你唱得的确不错，怪不得她会和你交朋友。”
“阿吉？阿吉是因为我会唱歌才和我交朋友吗？”
“难道不是吗？”
Alex的德语很地道，可田琛总觉得这个人有点怪。
“不如我们直接一点。你喜欢她么？”
这个问题来得始料未及。“咱们刚刚才算认识了，还没说上几句话。你也太直接了吧？”
“是啊！你不敢承认么？”
“对，我喜欢她！”田琛干脆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来，看来他不是过来打打招呼而已。
“很好！但我想提醒你，这不是一场儿戏！你以后或许是活在舞台上的人，万众瞩目，身边佳人无数。不如就不要招惹她。”
“我没有在游戏，我很认真地在喜欢她。”
“那么你可以经受得起多少次拒绝后还依旧不改初心？”
“什么意思？”
“你认识她也很久了吧，就没有发现她有些不一样么？”
田琛回想关于阿吉的总总，他说得不无道理。阿吉确实不太一样。
Alex继续说，“对于你来说，喜欢是件容易的事，头脑一热就喜欢了；失恋也不过是一场酩酊大醉。但对于她不一样。”
“你到底是她的什么人？为什么来和我说这些？”
“我是谁，这不重要。”
“我觉得很重要。”
Alex踟蹰了一下，“好，既然你那么想知道！”他摘下自己的帽子。他的头发金里透白，在后脑揪了一个髻子。摘了帽子反而更酷了。在德国这个发色也是罕见的。大多数德国人发色和眼球颜色都因为混血而变成深色。接下来，他背对太阳，摘下了他的墨镜。
他是个亚裔！但他的眼球是灰色，略微震动，再看他的皮肤，白得病态。田琛的表情顿时变了，心里的防御卸了下来。
“你——”
“对，我有白化症！”Alex开始说中文，讲起中文的他，刚才的潇洒劲儿少了，显然他的中文不如德语说得那样咄咄逼人。
“阿吉有没有和你说过她童年的事？”
“她说了一些。”田琛回答
“那关于我呢？”
“为什么她要说你？我们没聊过你。”
“那乐乐？”
“嗯？”田琛有点不解
“乐乐就是Alex！”Alex有点不耐烦。
“啊？”田琛的尖叫把Alex着实吓了一跳。
“你说你是——乐乐？乐乐，Alex！“田琛拍着脑门，”原来你就是那个小红帽！你们一直都有联系，怪不得她要来德国！”
听到“小红帽”这个词，Alex脸塌下来。不情愿地哼出一个字，“是——”
“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原来你是被带到了德国，那你后来生活得好吗？”
“这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今天我们要说的是阿吉。”
“对，阿吉！”田琛恍然间想到，既然小红帽是Alex，那么他便是那个阿吉愿意为之敞开心扉的人，近在眼前。
Alex看着田琛突然眼神都暗淡下去，“你在想什么？”
田琛回过神来，“和我说说她小时候的事吧。”
“你想知道什么？”
“她被遗弃时候的情形。后来她被收养为什么又回到了孤儿院？发生了什么？”
“她被遗弃时的事没人知道，除了她自己和遗弃她的人。后来她被收养，但中间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她不想说。”
“等等，她被遗弃时还是个婴儿怎么会知道呢？”
“她是婴儿？呵呵——”Alex摇了摇头。
“她并没有讲她那时候她多大，当时的事她都不记得了。”田琛回想着阿吉的说法。
“她当时已经五岁了。”
“五岁？”田琛大吃一惊。“五岁已经懂事了，甚至可能已经记事了。总会记得自己的名字吧？但她好像不记得了，是因为生病么？”
“她的确病了一段时间，后来好起来也不怎么说话。但她很聪明，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其实她可以早一些来德国的，就算她不满18岁，我的家庭也可以接收她，但她就是不习惯麻烦别人。”
田琛同意他的判断，“她的确很独立，很成熟，当然，并不是所有的时候”
“也很孤僻对不对？”
田琛皱了皱眉头，“你来找我做什么？”
“既然你主动问了，我来当然是想让你趁早离她远一点！”
“我是不是听错了？你要干涉她和我的事？凭什么？”
“凭我是她的Alex，而她是我的阿吉。她为了我来到这里，我为了她仍旧会说中文。我们都是彼此心里最重要的人！让不让人感动？”Alex得意地晃着头。
田琛心头一梗，又有些不愤。嘴唇动了两下，试图说些什么，却觉得无力。
看着田琛憋屈的模样，Alex嘴角上扬了一下。
田琛没心情欣赏他的自鸣得意。
“之前你说她有些不一样，是指什么？”
“我怕你知道后心情不好。”
“我想知道！”
“我是指——她在某些方面有些迟钝。”
原来不光是自己有这样的感觉。田琛追问：“你指的是？”
“情感方面。当然了，她聪明，逻辑不错，智商很高。你会误以为她情商也很高，可她就是不玩感情。”
‘对！’田琛在心里叫道，他豁然抬起头，“请继续说。”
“我曾经怀疑她有一些高功能自闭。自从她来到我身边后，才觉得这种想法太离谱。她并不自闭，她想说话的时候谁都拦不住，会据理力争。只是她大多数时候都不想说，或者打手语来减少麻烦。我研究过那些高智商的儿童，他们大多孤傲，喜欢独处，因为人群里没有他们的同类和对手。阿吉有时候和他们很像。你有没有听说过“Dissoziative Amnesie和Abwehrmechanismen？”
“什么专业词汇？听不懂。”田琛皱眉听着。
Alex用手机翻译给他看：强迫性失忆，防御机制。
“你说阿吉？”
“我不能下定论，这需要专业医师的测试。但我学心理学，她的表现更倾向于这两者，但又不完全符合。
“这个我不信，她要忘记什么？防御什么？”
“这就是重点，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也许是一件痛苦的事，痛苦到她不得不强制自己忘了它。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也许她就是不记得了呢，她那时才五岁！而你非要给她安一个病症不可。”
“她这样高智商的孩子，我不信她忘了。”
“那么和感情迟钝有什么关联？”田琛问道。
“这是一种对痛苦的防御！这些防御让她不仅抹掉了那些记忆，也模糊了自己的情感意识。她把注意力过分投入到人以外的生命上去，把自己从这个世界抽离出来，好像她不是人群中的一员，没有那些凡人的情感和牵绊。麻木的人不会受伤，但也感受不到爱。”
田琛摇摇头。“我还是不信。”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接受。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是她在柏林唯一的朋友。爱与痛是伴生的关系。要么就让她欺骗自己一辈子，活在自己的壳里。要么让她拿出真心，面对现实。会痛，但可以清醒地活着。在恋爱心理学里，能影响对方的情绪是恋爱的最基本条件。所以，掂量一下你们的关系，她为你哭过？笑过？担忧过？还是伤心过？还是你能忍受单恋到底？不如老老实实，就做她的朋友。你考虑考虑。”
田琛想着Alex的话，终于明白，原来自始至终，阿吉从未对他动过情。她把世界关在门外，他也同样站在门外，他们那么近又那么远。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