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半杯咖啡（下）
吉易是UDK（柏林艺术大学）的大一新生，主修纪录片。
而田琛，是UDK声乐系大三的学生。
“叫我琛琛，我的朋友们也是这样叫的。但切记切记，不能叫田田，更不能叫‘小甜甜’！”
吉易莞尔一笑。摇摇头。
田琛也忍不住笑起来，笑声干净爽朗。
“你的名字倒是有趣，吉易，极其容易！还是极其不易？”
“别人取的，我没参与。”
“哈哈哈——”田琛再次笑起来，笑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吉易不解，自己只是说了一个事实而已，何乐之有？但田琛的笑极有感染力，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什么忧郁啊苦闷之类的字眼都与他无关。他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怎么和自己如此不同？吉易心里很纳闷儿。
终于田琛停了下来，“你说得对，我也没能参与。如果能参与，我希望能改个姓。哈哈。”又笑了一会儿，突然问道：“那你的家人怎么叫你？”
吉易眨了眨眼，顿了一下，“阿吉，你可以叫我阿吉。”
田琛自遇到阿吉，就养成了刷邮件的习惯。美女通常矫情，才女自带脾气。这说的一点不假。阿吉不仅不爱搭理人，甚至连手机都不屑一用。所以田琛只能写邮件给她。常常盼着她邮件进来时特有的叮叮声，那爽快的声音一响，田琛就放下一切循声而来，来了又舍不得打开。如果读了那封邮件，又要开始盼望下一封。像极了他小时候常常藏在枕头下的糖，它放在那里舍不得吃，就有甜蜜的希望，连做梦也是甜的。
现在阿吉的邮件就是他的那颗糖。酸甜苦辣，尽在其中。
田琛想出了许多理由来接近她，但无论是party邀请，还是户外郊游，包括聚餐都不能成功邀请到她。
“不是说喝了咖啡就是朋友了吗？怎么好像就把我忘了！她夸我有唱歌的天赋，也是和其他人一样，是随便说说的吧。”
每次地铁风迎面而来，他都希望这辆车刚好载着阿吉。在跳蚤市场看到女孩子们讨价还价，或者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和闺蜜窃窃私语，讨论迎面而来的帅哥。阿吉的面孔也会从他脑海里跳出来。但这些都不是属于她的画面，她是安静不语，独来独往，好像是这个喧嚣世界的观察者。她绝不是仅仅因为感冒才用手语的，是当她不想和别人过多交往时，才用。
每次偶遇，田琛都恨不得跳起来，高声叫她的名字，然后给她一个灿烂的笑容。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全然不顾，满面春风的样子。
他们若相遇在图书馆，田琛就帮她把借到的书搬到宿舍门口。再徒步两个街区的距离回家。如果相遇在食堂，就陪她一起去二楼用餐。日子久了，田琛发现如果邀请阿吉去听音乐，听他试唱新曲目时，阿吉从不拒绝。
阿吉来练习室听他唱歌，见到有钢琴，便坐下来情不自禁地弹了起来。她忘了田琛的存在，指尖柔和有力地在黑白键上跳跃。田琛坐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阿吉神情专注，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光下投射出弯曲的影子，田琛目不转睛地看着，听着，他突然意识到，她是认真的！那些她夸他的话，从一个内行嘴里说出来，是可信的。
《乘着歌声的翅膀》在她手里就染上了她的气质。田琛一时间也沉浸其中，进入了她的世界，理想，爱情，芬芳扑面。田琛被音乐中丰沛的情感震慑，纯粹的美好拂过他的灵魂，让他有想哭的冲动。若不是心中有此天地，是断然释放不出这样的情感的。她弹过这曲子，恐怕从此就归了她，以后再听都会想起她。
田琛恍然觉悟，这就是属于她的画面。他总是苦于无从知晓她的生活，他想了解她每一个浅笑后面的想法。现在，阿吉手下的音乐告诉了他。田琛情不自禁唱了起来。阿吉抬起头，望着他。深邃的眸子里盛开出来。那一刻，田琛再次与她相遇，她的灵魂，生动多彩，让人着迷。
曲毕，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我十九岁。”阿吉开了口，一边随手继续按着琴键。
田琛猜到了，上大学的年纪嘛。
“这是我的第二所大学。”
这吓了田琛一跳。“那你，上第一所大学时岂不是——还是个孩子？”
“十五岁不是孩子。”
“是个小天才！”田琛在心里暗暗叹着，自己是多么平庸的一个。
“我大四退学了。”
田琛心里想着，这倒是像是她能干出来的事。“为什么？”
“十八岁就长大成人，自由了。”阿吉淡淡说道。
“退学，家人不会反对吗？”
阿吉摇摇头，将手从钢琴上放下来，“自由，就是可以自己做主。”她微微一笑。
音乐停了，她也不愿意再多说了，换田琛说。
田琛话多，恨不得什么都告诉阿吉，可阿吉对别人并不好奇，也不会轻易满足别人对她的好奇心，只耐心地听着。
阿吉喜欢听音乐。有时候她甚至不知道那些歌手的样子，却能识别他们的声音。二人便常常不论地点地凑在一起听音乐。边听边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久了便练就了些许默契。
“这个过度的和弦不好！”阿吉道。
“怎么不好？”田琛问。
“有鼓的节奏和力度就更好了。”
“你真是长了一对百万级的耳朵。别人听歌听主旋律和歌词，你听乐曲的编排。”
同样，阿吉也很欣赏田琛的歌声。
“你是一只——”阿吉语速缓慢，
“一只？”田琛脸色变换着，“一只什么？变色龙？啸天犬？”
“一只会唱歌的画眉鸟！”
“不是百灵鸟？”田琛打趣道。
“我没听过百灵鸟唱歌。”阿吉认真地说。“你很适合舞台。很多能力可以后天得来，唯独天赋不能，你既然有就不要浪费。”
听阿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来夸自己，田琛心花怒放。“你对我这么有信心么？”
阿吉点点头。
“那你呢？有没有想过去做个平面模特之类的？”田琛小心地问。
“没想过。”
“为什么？你长得好看，不是也浪费了！”
“脸就只有巴掌大，看久了总会腻的。”
田琛皱起眉，“你说话的样子一点不像十九岁的人。”
他们相互指导对方弹钢琴。阿吉悟性极高，对艺术类触类旁通。她偶尔自己也编一些简单的曲子。时间对于她来说永远是不够用的。田琛常常想，一个人有智商有才华，还努力。那好看的外貌岂不是很多余？
即便田琛可以阿吉长阿吉短地叫个不停。在音乐上无比了解她，但也仅此而已。生活上，阿吉这汪湖水平静如初，少有波澜。像雾里看花，无论琛琛如何努力，依旧模糊不清。听说天才都是孤独，清高的，或许就是这样子？这真让人疑惑。
常常在阿吉离开练习室后，田琛发现自己没喝完的半杯咖啡空了。之后他每次去练歌时都带一杯咖啡，故意留一半不喝完。以至于后来变成了一种习惯，即使在阿吉不在身边的时候。
这个习惯后来常常被林禹抱怨，但他依旧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