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有一个梦想（1）
我辞职了！
是的！在今天早晨九点五十三分的时候，我给我们主管打了电话；在这之前我们组刚刚开了个短会，当着众人的面他批评了我。
我三十一岁了！现在混成这幅模样不是我所想的。身边都是九零后、零零后，我逼着自己每天刮两次胡子，刮胡刀随身都带在背包里，中午吃完饭我会跑到厕所里刮掉微微冒出头的硬胡须。为了这份工作我换了发型，换了颜色，目的就是为了融入这些小辈中，我不想以一个叔叔的角色出现。
可是！我的主管居然是个零零后！
他批评我的时候就像电视剧里的霸道总裁一样。听说二十一岁的他高中就辍学了，在外面闯荡江湖的日子让他说起话来老腔老调。每天梳着一油头，穿着得体的西服看起来像极了公司里的太子爷。
“张哥！最近不在状态啊！”
每次开会的时候，他都要求我坐在他旁边，那句张哥一说出口，周围的小伙伴们就已经笑出了声。
是！我已经连续两个月没业绩了！那又怎么样！现在全社会都提倡禁烟，更何况是电子烟。当初找这份工作的时候，我是无可奈何才妥协的。我不追求高薪，不贪图稳定，只是不想再因为长时间待在家里而被年迈的老父亲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我爸对我经常说的一句话：“张星！做人一定要快乐，爸爸希望你快乐。”
千万别信我老父亲这张嘴，这才是他这个年纪的老江湖应该说的出来的话；从他的话里你就能听出里边儿那寒碜人的味道。老父亲对我已经失去希望了，他不指望我能赚钱养家，更不会异想天开的以为我哪天会突然带个孩子回来，然后叫他一句“爷爷好。”
我有时候也很想不明白，我是如何贴着这块老脸继续活下去的。想想刚大学毕业后的我也是如这些零零后一样，阳光、自信，像一张白纸一样完全没有被社会搓揉过。
看着身边的年轻人一个个的把电子烟推销给街上的美女帅哥，我很羡慕。为什么我每次走到那些衣着暴露的女性面前，她们都离我远远的呢。
我想是因为我看见美女说话就结巴的习惯吧！常年单身的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女生搭讪，本来还稍有些姿色的自己，现在已经被岁月折磨的不像个人样。
我受不了同事们的嘲笑，更受不了主管阴阳怪气的打压，所以是我主动提出的离职。收东西的那天，大家都在忙；即便我发出的声响再大，也换不来他们转头怜悯的一个眼神。我小声说，我要走了，然后一个人垂头丧气的从他们的椅子中间穿过。
我抱着沉甸甸的文件，等着从28楼下来的电梯；刚开门就碰上了我的主管。准确来说，他现在在我眼里连根葱都不如。他看到了我，歪着嘴露出半颗牙齿笑了起来，随后从我身旁滑过，我闻到了一股清香的味道，在我看来这是初恋的味道。原来他后面跟着一位穿着低胸装的助理，即便她带着眼镜也遮挡不住她的心思。我看着她扭着屁股跟在了他屁股后面走了进去。
我积压了三十多年的怒火就在那一瞬间爆发了，我扔掉了沉甸甸的文件，被气的颤抖的双手掏出了电话打给了主管。
“喂！出来一下。有事找你。”
说完我挂掉了电话，看着地下散落一地的文件，就好像我的人生一样一团糟。我仰天长舒一口气后，还是蹲了下来整理这些支离破碎的人生。
主管.....不！赵力坤。我感觉到他站在了我的身后，我回过头，确定的确是他，他还是歪着嘴看着我笑着。
“我帮你吧。”
他说。他的语气里终于让我感觉到有那么一丝丝可怜我的意思。
“张哥！有事找我？”
“赫赫.....没什么事，就想和你道个别。”
他帮我整理好了文件，文件又重新回到了我的手臂中，我紧紧的夹在嘎吱窝里，也不知怎么回事，我的火气突然消散了很多。赵力坤没再用高傲的样子看着我，而是帮我摁了电梯，随后他说送我下去，就当最后一程。
他说话的口气，让我感觉好像一只脚踏上了黄泉路一样，一去不复返。
我们两一前一后的站在电梯里，等到了三层的时候，门突然开了一下，但门外却空空如也。随后他在我后面说道：“张哥！对不住！没好好照顾你。”
“别这么说！可能这份工作不适合我。”
“别放弃，希望以后还能再见。”
一楼到了，赵力坤跟着我走出了大厦，这是他第一次走在我后面，我突然想起了刚刚那个波涛汹涌的女助理。他帮我打了辆Taxi！他打车的时候说出的英文让我觉得自己正身处华尔街。
他递给了司机五十块钱，再三嘱咐要把我安全送到目的地，司机说这屁大点地，根本要不了那么多钱。他却说没事，就当小费了。司机转过头看了看我，我两手紧紧抓着胸前的文件一言不发。
“张哥！路上小心。”
这小子就是个混蛋！在车开出几百米后，我回头确认了他已经不在视线范围内才说出这句话来。司机转过头对我笑了笑，随后问道，他是你老板啊？我说是啊。看上去挺神气啊。他说。
下车后司机找了三十一块的车费给我，他死活让我拿着，说别难过，这就是社会。我差点站在街上抱头痛哭，司机随口说出的话竟然戳中了我的泪点。
我拿着三十块的纸币和一块钱的硬币走到了家门口的米线店坐了下来。这家已经在这开了十多年的小吃店，现在还是那么红火，我大概估算了一下，这家店一天至少得卖出去五六百碗米线吧。
很多年前，我问已经提前退休的母亲；要不我们两也开家店吧。我妈一开始答应的好好的，可第二天一觉醒来却对我说：“星星，我觉得你爸说的对。”
我大概猜到了老父亲听到我们准备开米线店的消息时的表情，所以没再往下问。
我吃着米线，看着门口人来人往的人群；我在想我吃完以后该去哪。我明明就在家楼下，可是我却不敢上去。
我害怕看到母亲失望但不作声的表情。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丢了工作了。还记得第一次丢了工作时，母亲晚上坐到了我的床边，一边拍着被子一边安慰我说，星星，没事，你的人生才刚开始。
那会的我会难过的捂住被子哭上一阵子；可到现在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成年人的世界比我想象的要难，我妈总说失败了就早点回家。可她却不知道，我有多想成功。
热腾腾的鸡汤米线被我吃下肚，脑门上汗如雨下，我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随后起身走到了柜台前，看着已经白了头的掌柜的。
他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他。那时候他还是个英俊的老头子，现在脸上的皱纹已经抽干了他曾经油光水滑的皮肤，留下的是一条条疲倦且干枯的纹路。
我站在店门口擦着油乎乎的嘴巴，这时街上的人开始变得越来越多；有不少学生和外卖小哥与我擦肩而过走进了店里，穿着工作服的几名电工端着米线蹲在了路边大口吃了起来。
隔壁店铺卷帘门升起的“哗啦”声引起了我的注意，是彩票店的门开了。
一个矮胖的中年妇女钻进了我的眼帘，把我的眼睛撑的胀胀的。
我不想早点回家，可又不知道该去哪。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站在了彩票店的柜台前；我看着墙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脑子里突然冒出了几个号码。
我抓起了柜台上的一支笔、在一张废纸上快速写了下来。
打印彩票的机器已经打开了，我在写了一堆数字的废纸上圈出了我自己的数字。
“帮我打这个。”
“你这多了一个数字。”她说到。
（12、32、17、25、6、15、11、3）
她问我是不是想打复式，我摇摇头，根本没听懂她在讲什么；随后她把票据递还给我让我再去想想，别耽误后面的人。
我回过头才发现，在自己身后已经挤满了人，刚刚还在路边吃米线的几个电工正擦着嘴仰着头站在了我的面前，他们互相猜测着今天晚上会开出的号码。
其中个子高的那个说今晚绝对出3号球，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号码，有3号。另一个却说今晚必出25和10号，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纸。彩票店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站在号码墙面前揪着下巴深思了起来。一开始只有那几个电工在议论，没多久旁边的老头老太太也都开始议论了起来。
我站在墙角继续低头看着自己的号码，耳朵里窜进不同的声音，有的说买这个，有的说别买那个。到底该买哪个？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个带着老花镜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跟前，他看到了我手上的号码，我下意识的把它给藏到了身后，老头笑了笑说，紧张什么呀！互相交流下，反正又不会中。
“你怎么知道不会中！”我反问道他。
老头没搭理我，一瘸一拐的挪到了另一个人面前，那个人正坐在桌子面前拿着铅笔圈着要买的号码，老头伸长了头偷瞄着他的号码。
我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块十二点半了，我还不能那么早回家，可我又能去哪呢？我掏出了烟，坐在了角落里抽了起来。我看着一个个走进彩票店的人，有个男人手上攥着一沓彩票，兑了半天却只有五块，男人站在柜台前骂骂咧咧半天，又告诉那个中年妇女，给我照着再打，我就不信了！
有个老太太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她手杵着拐杖有些吃力的告诉中年妇女，就打这一注号码，我要追二十期。
中年妇年兑了她给的彩票后告诉她，老人家，这次手气不错啊！中了一百多。老太太不屑的说道，哼！上千块都出手了，还在乎这一毛两毛的干嘛，都打了吧，留二十块钱零钱给我买菜就行。
老人踉踉跄跄的拿着刚出炉热乎乎的彩票塞到了自己的帽子里，随后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刚刚还在偷瞄别人号码的老头又跑到了我跟前，这次我没有再理他，他掏出一只皱巴巴的香烟，随后缓慢的打着了火。看我半天没动劲，既不买也不走，他好奇的问我，小伙子！要不咱两合买吧。
“我不懂！我只是玩玩而已。”
“两个人合在一起买的话，中了大家平分，即便不中也花不了多少钱，更何况还可以多选几个号码。”
中年妇女听到了老头的声音，她笑着说道，黄老头！你别一天就找这个合买找那个合买，中了你会舍得分给他们？老头急了，站起来说道，张婆娘，我告诉你！说不定明天你这店门口就要拉横幅。
“嚯嚯！你还真以为自己能中啊！”
张婆娘说道，现在我知道了她的称号，大家都知道了她的称号；每个人写好了号码都会递给张婆娘说，张小姐，麻烦打这个，别打错哦！稍微年轻一点的人都称呼她张小姐，年老的都叫她婆娘。
老头转过头来笑眯眯的小声说道，要是老子真中了，她还不从我？倒时候我要让她哭天喊地。
我掐灭了烟，白了老头一眼，心想这人真他妈的不正经，这半辈子白活了，每天泡在这里不说，还调戏一个.....一个身材像座山的女人。
小小的彩票店里一细数塞满了差不多得有二十来个人；张婆娘的技术已经练到了手眼合一，眼睛根本不用看键盘就能准确无误地给人打彩票。
“滋滋滋”的机器声加上嘈杂的讲话声，你一言我一语，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买；这时进来一个人，他满头的大汗，像是一个刚跑完五公里的中年男人，身子虚的让他连说话的声音都上气不接下气，他匆忙的机选了五注号码就离开了。
机选！对！就是把决定权交给这台机器。这不就等于是送财嘛！机器都能猜的中今晚的号码，那这应该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发明了吧。如果真要被它给猜中，那还不被政府的人大肆宣传，说这是一台预言机。
现在的街头小巷，稍有个风吹草动就弄得满城风雨，既然网络那么发达，为什么不给这些彩民在线上购票呢！人家说这样不行的.....线上的属于赌博，线下的才是合法的。再说了很多穷人都不知道怎么用线上的方式购票，万一小手一抖，多摁了个零，那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看着一个个进来又出去的人，他们在我眼里都是穷人，就和我一样；不过我还是觉得和他们有一点不一样，我是为了消磨时间才待在这里，而他们是为了中五百万。
想到这，我开始用嫌弃的目光看这些人，像是带着有色眼镜的我，我看到的虽说都是些五颜六色的人，不过他们的气场中无一不渗透出一个“穷的叮当响”。
一点了，进进出出的人开始减少。此时的我却变得不怎么着急了，我又点燃了一只烟，坐在角落里抽了起来。偷瞄的老头最后买了一注就离开了，走的时候他还对着张婆娘后面墙上挂着的摄像头说了一句，“如果我哪天不来了，说明我已经成功上岸了。”
老头悠哉悠哉的走出了彩票店，张婆娘紧跟着他的话说道，如果你哪天不来了，估计是晚节不保了吧.....那么大年纪的人了，还整天想着发财。张婆娘摇摇头，随后端起了得有手肘高的茶杯，一口气喝掉了半杯泡好的菊花茶，随后长长地打了一个饱嗝。
“小伙子，选好了吗？”
“啊？”
被张婆娘突如其来的点名让我不知所措。
“随便买一注吧，玩这个就是靠运气，别太认真了，认真你就输了。”
“是啊，我也觉得。”
“你第一次来吧。”
“是！”
“我看你在那待半天了，给我看看你选的号码吧。”
我起身后拉了拉粘在屁股上的裤子，随后把号码递给了她。她说，八个数字！要不你打....三注吧，这样每个号码也都占点儿边。我说可以啊，那就打吧。
是啊！六元！图个吉利，我看你一直坐在那不动，想提醒你快两点了，是不是要去上班了。
“是....是啊!到点了，该去公司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自己从公司抱回来的文件遗忘在了米线店，我忘了自己已经是个被公司扫地出门的中年人，我拿上打好的彩票，付了六块钱给她后，便立马转身跑回了米线店。
卖米线的老头一见到我就从身后抱起了文件递给了我。“小伙子啊！你可真大意啊，幸好是遇到了我，不然早被人拿走了。”
“没事....叔！这些东西现在都是些废品了。”
我脸红着接过了这些像垃圾一样的文件，手里的彩票一直夹杂指缝间，老头看到后在我临走时说了一句，以后别光顾着发财连东西都不要了。
我抱着这些沉甸甸的垃圾往家的方向缓慢的走着，我想象着回到家后的情形，他们一定对我失望透顶了吧.....要不，我在前面的花园再坐会儿。
我内心肯定着自己的决定，等我坐下来后顺手把手上的垃圾放到了长椅上，指缝里夹着的彩票被我双手紧紧的抓着，我仔细看着上面的数字，脑子里开始幻想着今晚开奖的电视直播。电视里的摇奖机器一个不落的摇出了我的号码，女主持人站在机器面前从左往右又依次念了一遍数字....我看到了自己手拿着彩票手舞足蹈、狂吼宣泄的样子。
不！我应该冷静下来才对....可是哪有中了大奖的人不庆祝的呢？
真是可笑！我怎么会中呢！我嘲笑着自己贪婪的内心，随后将彩票小心翼翼的装到了垃圾堆里的一本书里，我还特意看了看那本书的名字叫做“修心三步”，不生气、不计较、不抱怨，彩票被我夹在了第五十八页，在我看来这是个吉利的数字，才打开书的那一刻，我不禁吃了一惊，五八....我发，难道这是一种预兆吗？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