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女
（一）
北国，玄月末，下起了第一场雪。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带来了蚀入骨髓的寒冷，带走了村里不少老人。
窸窸窣窣……
两个壮汉行走在风雪中，拖着双腿前进。
仅仅数天，这地上的雪已经过膝深。
“哈……你听说了么，村口那家的老李好像也快不行了。”
白雾从他口中吐出，在他张嘴的那一瞬间，风雪疯狂涌入，喉咙刺刺地作痛。
说话的男人赶紧头一缩，恨不得整个脑袋躲到围巾里。
过了好一会，他的同伴似乎才反应过来，语气不急不缓、话语极为简练地说道，“哈……这是第几家了？有什么奇怪的。”
从他的语气里，可以看得出他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然后此前说话的那个男子却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虽说同伴不愿意搭理他，但他还是坚持这个话题。
即使讨厌寒风入喉的感觉，但是他还是抖了抖胡子上的冰晶，从围巾中探出嘴巴来说道，“可是那老李跟之前的不一样，他一直吊着一口气，好几次都差点死去却硬是撑过来了，这白事布置了又收起、收起又布置，这老的不死指不定哪天把小的给折腾死了。”
兴许是这玩笑的意头不好，他的同伴并没有接话的意思，然而虽说同伴没有搭话的意思，但是这男人却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道，“你知道嘛，听说啊，那老头在等人，因为等不到所以才迟迟不肯离开。”
“不过神奇的是，那老头的老友这几年早就陆陆续续走了，就连老伴也早些年就离开了，按理来说也没有谁可以等，可是他偏偏就吊着一口气等着，就好像等不到那个人，就不肯过那奈何桥一样。”
“村里的算命先生说啊，他这是典型被雪女迷住了心神，硬撑着在等雪女来收他魂魄咧，你说恐不恐怖！”
男人激动地说道，这一激动嘴巴不小心张大了点一口风雪直接冲入其口内，致使他咳嗽个半天直不起腰来。
他的同伴瞪了他一眼，用力拍着他的后背，语气如天气一般冰冷地说道，“别他妈胡说八道了，想要被冻成冰柱么！”
男人讪笑着，赶紧把脑袋缩到围巾，不敢再瞎扯。
毕竟雪女什么的，他也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真正见过雪女。
雪女的故事早就没有人提起，如果不是这算命先生突然提起，恐怕北国的人早已忘记了雪女的存在。
两人依旧在风雪中行走着，身影逐渐在白茫茫的大雪中隐去。
这场雪，依旧没有停息的迹象。
“嘶，这场雪咋下起来就没个尽头咧。”老李家的二儿子，站在窗边透过缝隙看着窗外风雪交加的景象，双手揉搓着肩膀打着寒颤说道。
“哎呀喂，这丫的可真冷呀。”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房屋位于村口的缘故，二儿子总觉得这里特别的冷，即使屋门、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但那风还是呼呼呼的从各处缝隙中钻进来。
老李家的二儿子早几年便搬出去住，只是因为父亲寿命将尽，他这阵子才搬回来住，然而在这住了大半个月，他至今还未住习惯，隔三差五就得抱怨房子漏风。
“可闭上你那臭嘴，这屋就这个鸟样，不爱在这待着就给老娘滚出去吃雪。”老李家的大女儿听到二弟所说的话顿时就不乐意了，横眉一竖当即骂骂咧咧地说道。
二儿子嘿嘿一笑也不敢顶嘴，他从小便清楚自家大姐的火爆脾气，不顶嘴还好，要是敢顶嘴别看他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一顿胖揍也是跑不了的。
见小弟从父亲的房间中走出，那二儿子眉头一挑赶紧上前问道，“怎样，咱爸咋样了？还醒着么？”
老李家的四儿子点了点头说道：“爸今天似乎挺有精神的，三姐正在里面喂他吃米粥。”
“喔……这样子。”二儿子话语的尾音拉得很长，听起来似乎有别的意思。
大姐听到他那阴阳怪气的语气，顿时眉头一皱不满的瞥了他一眼，那二儿子赶紧战战兢兢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缩成一团，用衣物将自己包裹着严严实实的。
也不知是想要抵挡寒冷，还是打算抵挡大姐凶狠的视线。
小弟好笑的看了二哥一眼，也没有多嘴说什么，转身往厨房走去为大伙准备晚餐。
在大女儿和二儿子各怀心思的时候，老李家的三女儿此刻正在一勺接一勺的喂着老父亲吃小米粥。
“爸，你今天的胃口还挺好的，这碗小米粥都快见底了。”见碗里的小米粥快要见底，三女笑盈盈的说道。
看到父亲的身体状态有些好转，她自然发自内心的高兴。
老李也不答话，就一口接一口吞下送过来的米粥。
虽然父亲没有回答她的话，但是三女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早在一个月前，父亲就是这样对谁都不理睬。
家里四姐弟都觉得，父亲可能早就听不见声音了也说不定，毕竟在很久之前父亲的眼睛就不行了，就算现在连耳朵也一并坏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过了一会，老李吃完了碗里的小米粥，三女看着他说道，“好了，已经没有了。”
见父亲仍然微张着嘴等待着小米粥送进口中，三女只好将空碗放在父亲的手上，扶着他的手让他感受空碗的重量。
似乎是明白了女儿的意思，老李那微张的嘴总算是闭合上了。
三女把空碗放在一旁后，将盖在父亲腿上棉被往上拉了点，尽量盖住父亲的肩膀。
“爸，你先坐一会，等会我再进来扶你躺下。”
虽然父亲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但是三女并没有介意，收拾收拾后便离开了父亲的房间。
在三女离开没有多久，老李的眼睫毛轻颤，一直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老李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似乎在试图看清眼前的事物，但是可惜的是，他什么都看不见。
眼前白茫茫一片，如同双眼被盖上了一层白纱，正如四姐弟所想的那样，他的眼睛早就不行了，虽然没有瞎但实际上跟瞎了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他的耳朵倒是挺好使的。
哪怕是现在屋外四姐弟的说话声，他也隐约听得见。
老李并未特意假装自己的耳朵听不见，只是他懒得搭理别人。
倒也不是他的性格古怪，只是他想要把所剩无几的力气都节省下来，尽可能地活得更长久一些。
正如村里算命先生所说的那样，老李确实在等一个人，但是他也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
这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只要活得更为长久，那个人便越有可能出现。
“‘她’还是没来。”
老李心中想到，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谈不上失望，对于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
不过外面依旧大雪纷飞，只要继续熬下去，‘她’总会出现的。
毕竟行将就木，老李的精力也大不如从前，在他闭上眼没有多久便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李才被开门声唤醒。
老李本以为是三女进来扶他躺下，不过等到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他便发现自己早已躺下，棉被也盖得好好的，显然三女早已进来过。
外面的天似乎还未亮起，那么是谁在这个时候进来他的房间？
老李疑惑着，但是心里突然又有异样的感觉升起，他挣扎着想要起身，他隐约感觉到此时夜访的似乎就是他一直以来在等待的人。
然而老李却有些力不从心，无论他如何使劲，他也顶多将盖在身上的被子轻微的挪动而已。
老李从未想过仅仅是一张棉被，也会有像是山一样重的时候。
就在老李不得不放弃的时候，一股奇异的力量忽然托着他的腰部，使得他在炕上坐了起来。
老李激动地睁开眼睛，然而眼前的事物依旧白茫茫一片，只能隐约的看到有个人影站在门口处。
然而毋庸置疑的是，拥有这种难以理解的力量，绝对是他所等待的那个人。
轰！
老李与那人影之间凭空出现两行青色的烛火，在青色烛火出现的那一刻，老李眼睛内的白纱逐渐淡去，眼前的事物竟慢慢的清晰起来。
老李总算看清了来客的容貌。
那是一名面容清丽、身着青色衣衫的妙龄少女，像是名门贵族的大小姐，但是那单薄的青衫却与此刻的天气截然不符，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感。
少女展颜一笑，朝老李柔声的问道：“你等到‘她’了么？”
不是她……
这一次老李心中难掩失望，看着眼前这个诡异莫测的少女，他迟疑了片刻后问道：“你是谁？”
这青衣少女的出现以及四周的烛火虽说诡异，但是也不至于吓到老李。
人到暮年，对于许多超乎常理的事情反而都变得容易接受。
反正在老李看来，人之将死、百无禁忌，知晓自己的死期将近，对于其他事物的恐惧自然就大大减少。
“我是谁？这不重要，不过你可以称呼我为青行灯。”
（二）
“青行灯……”老李默念了一声少女的名字。
看着这青衫少女，老李不知怎的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
“小时候曾从村里老人那听说过一个故事，传闻有个疯婆子喜欢在人将死的时候，出现在那人的床边讲关于妖怪的故事，在故事说完之后那疯婆子就会掠走那人的灵魂，难道说……”
老李狐疑的看着眼前这个妙龄少女。
虽然这青行灯跟疯婆子的形象完全不符，但是在这一刻老李不知怎的就感觉到这个故事说的是她。
不过这青行灯如果真的是故事中的疯婆子，那么她的年龄到底多大。
疯婆子……
青行灯眼角微微抽搐，这个称呼可真够杀伤力的。
“咳……你可以称呼我为青行灯。”青行灯干咳了一声，再次强调到。
“而且，实际上我也不是来讲故事的，我是听故事的那一方。”
老李眉头微微皱起，不过他心里也大概猜到了这个青行灯想要知道的事情。
“所以你为我治疗，代价就是关于‘她’的事情么？”
“不过这样也不错，如今的身体状况，我感觉到自己似乎可以活着更久了。”
想到这一点，老李皱起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不仅视力恢复正常，就连身体的力气也恢复不少，虽然马上站起来跑几圈不太现实，但是走路已经不成问题。
以现在的状况看来，也许可以撑完整个冬天。
青行灯看着老李，从老李脸上的表情不难看出他此刻欣喜的心情，然而可惜这只是一场空欢喜。
“抱歉，我没有给人类治疗的能力。”
“很遗憾要在这个时候告诉你，但实际上你的阳寿已尽，这烛火不过是为你续吊着命而已，待到这百道烛火全数熄灭，你也就真正的死去。”
在青行灯话语落下的那一刻，似乎为了印证她所说的话，老李眼前两团青色烛火忽然毫无预兆的消失不见。
在那两团烛火消失的时候，老李感觉到有什么事物从体内流失。
听完青行灯所说的话，老李木楞的看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道，“是么……原来我已经死了……”
老李如此淡定的反应倒是令青行灯感到意外，毕竟她之前遇到不少人在知晓自己死期已到后会立即大哭大闹，不愿承认自己的死亡，夸张一点的甚至会跪地祈求能够再活的久一些，没想到这个老人会如此平淡的接受自己的死亡。
不过想来也正常，以老李的身体状况看来，死亡对于他来说也并非难以预料的事情。
“我终究还是没能等到‘她’。”老李似乎已经忘记了一旁青行灯的存在，忽然长叹了一声后自言自语道。
他并非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有好几次他都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他感觉自己曾经数次在鬼门关转悠。
只是那几次他撑过来了没有踏进去，而这一次他踏进去了。
青行灯并没有打断老李的感伤，虽说时间仅剩无几，但非自愿说出的故事会少了某种韵味，所以青行灯没有催促老李，而是在一旁静静地等候。
眼看烛火再次消失了四道，老李总算从忧伤之中缓了过来。
“所以你是打算从我这打听‘她’的事情么，同为妖怪，你直接去寻找‘她’不是更为方便么？何必要这样大费周章。”老李看着青行灯语气冷漠地说道，在知道事实之后，之前的喜悦也荡然无存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青衫少女是什么来头，但是能有这样的手段，想必也是妖怪。
如此大费周章的帮他续命，就为了听取别人的故事，这让老李感到难以理解。
青行灯伸了个懒腰，漂浮在空中并在空无一物之处悬空坐下，甚至还翘了二郎腿。
如果说之前青行灯给老李的感觉像是大家闺秀，那么现在则像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少女。
“我并非对妖怪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在人类眼中的妖怪是什么模样。”青行灯用指尖卷了卷自身的秀发，像是调皮的孩子一般坏笑道。
青行灯并没有在这件事多加解释的意思，只见她柳眉轻抬，目光炯炯的看着老李问道，“既然是北国人，那你应该听说过雪女的故事吧？”
北国有一雪女又名雪姬，山神的属下，擅长制造冰雪，传闻由脆弱、柔美、伤感三中情绪构成她的灵魂，有着令人惊艳的美貌以及令人过目不忘的修长白发。
“传闻每逢北国大雪，雪女便会出现夺人性命，依靠着人类阳气而存活，这是外面流传的故事，那么……”青行灯略微停顿，随后轻笑着说道，“在你这里，我又会看到怎样的雪女呢？”
老李看着青行灯，沉默了许久后才缓缓说道，“不，我见过的‘她’并不是这样的。”
村里的算命先生说中的事情不多，老李一事勉强算是一件，老李等待的人确实是雪女。
然而虽然老李下半生都在等待着雪女，但实际上他与雪女也就仅仅见过一次面而已。
那是在他二十来岁的时候，正是血气方刚、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虽然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但是由于雪女的缘故，老李清晰地记得那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那天同样是初雪，不过雪势不像现在一样猛烈，只是有些零星小雪，对视线并没有什么影响，即使上山也不成问题。
老李清晰地记得，那一天他召集了村里的几个玩伴一同上山抓雪兔。
初雪天正是山上雪兔出来活动的时候，别看雪兔小小个没啥肉吃，但是它的毛皮却是能够卖个好价钱。
而且要是幸运的话，说不定还能遇上浑身是宝的赤鹿，光是逮到一个他们这一趟就值了。
“我们当时一共五个人，带起了家伙才上山，要知道那些雪兔虽然个头不大，但是跑起来贼快而且逮洞就钻，要是让它成功溜进洞里，那你就别想再让它出来了。”
老李看着青行灯，笑着说道。
回想起年少的趣事，也让老李有些郁闷的心情变好了不少。
见青行灯只是微笑着倾听，并没有交谈的意思，老李喝了点水润了润喉咙后接着往下说道。
“虽然没有遇到赤鹿，不过我们倒是抓到了不少雪兔，而且还沿路摘了不少药材，就算平分成五份也是不小的收获，然而就在我们准备下山的时候，却忽然发生了一件怪事。”
“山上突然狂风四起，原本已经停止的雪毫无预兆像是倾盆大雨一般砸落，就好像现在一样。”说到最后，老李忽然看向窗外说道。
即使夜已深，外面暴雪仍然没有停止的迹象，就如同那一天一样，所以他才如此期待雪女的出现……
“也许你并不了解，作为北国人夸张点说，我们可以清楚的知道明天下不下雪，甚至就连雪势的大小都可以猜测个大概。”
“这场雪刚掀起，我们便知道它的不寻常，不过我们来不及做什么，眨眼间暴风雪便将我们分散。”
“待到风雪停止的那一刻，我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山洞之中，同伴早已不见踪影，但是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睁开眼的那一刻，我看到了‘她’。”
雪白的肌肤、银白色的长发，浅蓝色的眼瞳，这外貌独特的女人身着素白色的服饰，诡异地漂浮在老李面前。
老李本应该害怕，然而他却鬼迷心窍的被这女子惊艳的外貌给迷住了心神，他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人。
更重要的是，在看到这名女子的那一刻，他心中有奇怪的情愫冉冉升起。
老李不知道这个女子的外貌算不算得上是那些书呆子所说的倾国倾城，但是绝对是他此生见过最漂亮的。
老李难以用言语形容她的美，那种美，是超凡脱俗的美，哪怕称之为天仙下凡也不为过。
见老李这个老头像是毛头小子一样面红耳赤地竭力形容雪女的美貌，青行灯忍不住掩嘴窃笑。
听到青行灯的笑声，老李这才从自己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干咳了数声以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见老李因为感到尴尬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青行灯眼睛一转忽然问道，“所以呢，你被雪女的容貌迷倒后做了什么？”
听到青行灯的问话，老李微微一愣，目光不自然的瞥向别处，如同在书塾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一般。
看到他这副模样，青行灯反而越发好奇他当时到底做了什么。
“唔，没想到我一把年纪了，还会跟人说起这件事。”老李嘀咕了一声。
虽然青行灯没有开口催促，但是老李能够感觉到她正在用炽热的眼神，示意自己继续说下去。
“在我与她对视的那一刻，她原本似乎也有些话想要说，不过我抢先了一步。”
“在她开口之前，我率先向她表达了爱意。”
青行灯瞪大了眼睛看着老李，从她那诧异的表情看来，似乎难以相信老李所说的话。
“是的，我向她表达了我的爱意，希望娶她为妻。”老李再次重复了一次，在这个七十来岁的老头身上，青行灯看到了他的洋洋得意，看来老李对于自己这惊人的举动还是颇为自豪的。
青行灯不难想象，雪女当时面对老李突兀地示爱会有多么震惊。
正如青行灯所想的那样，在老李表白之后，那雪女确实愣住了许久，并且用一幅古怪的表情看着老李。
直到老李一直打眼色让她给个回复，雪女才回过神来，忽然发出刺耳的笑声。
“等等、等等，我听闻雪女的眼睛具有迷惑人心的力量，你确定自己当时并没有被迷住么？”青行灯打断了老李的故事，对于老李告白一事还是很好奇，忍不住插嘴问道。
老李眉头微皱，似乎对青行灯所说的话有些不满，但也不好发作，思量了许久后才说道：“不，我没有。”
“那是一种很奇妙难以言喻的感觉，绝非受到妖术迷惑。”
毕竟老李不过一介凡人，不懂什么妖术，非要他解释他也解释不清楚，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当时并没有被迷惑，那是发自内心的爱意。
除了被雪女的美貌给吸引之外，他在看到雪女的那一刻心中便有异样的感觉，就好像两人似曾相识，彼此十分熟悉一样。
如果不是梦中曾经相见，那也许这就是诗人所说的一见钟情吧，老李心中是如此认为。
见老李信誓旦旦，青行灯也不好再追问什么，乖巧地等待老李继续说下去。
然而原本还十分激动的老李却忽然像是萎了的茄子一般，垂头丧气地说道，“她没有接受，而且我的举动似乎惹恼了她。”
“伴随着那笑声，山洞内风雪再起，那股风雪吹得我在山洞中撞来撞去，直到我快要晕过去才停止。”
青行灯忍不住掩嘴偷笑，虽然这对老李来说有些惨，但是那个场面必定很有趣。
不过以雪女以往的传闻看来，她未将老李直接冰封已经算好了。
“不过你也算幸运，听闻凡是见过雪女真面目的人都会被其化为冰柱，你还能活着下山，说明她对你还是有情的。”虽然是在安慰老李，但是说到最后青行灯还是忍不住调侃道。
不过看到老李能够勇于向妖怪表达自己的爱意，青行灯心中又不禁有几分波澜。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确实没有杀我，不过与我一同上山的四名伙伴都不见了踪影，最终下山的也只有我一个人。”老李表情复杂的说道。
这数十年里，老李曾有想过，是不是因为他的一时冲动，才使得他在雪女面前活了下来。
“她放过了我，不过提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绝对不能跟别人说起她的事情，一旦告知了别人，她就会立即出现并夺走我与那人的性命。”
“我答应了她，她也并未再与我多说什么，风雪再度掀起，等到风雪停了的时候，我已经是在山下。”
虽说老李不怕死，但是在四名同伴身亡之后，他也不愿意再牵连别人，所以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将这个故事说给别人听。
老李看了一眼烛火，与他生命挂钩的烛火此时已经熄灭大半。
老李长叹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背靠墙壁陷入感伤之中。
青行灯好奇的打量老李的容颜，听闻雪女有个奇怪的癖好。
传说雪女会引诱上山的男子到没有人的地方亲吻，在接吻的那一刻会将对方冰封并吸食他的灵魂，但若是遇到貌美的男子便会仅要求对方立下誓言不将雪女的事情说出，然后将其放过。
这点倒是和传说一致，不过前提是老李年轻的时候是个美男子。
当然这件事，如今也无法考证。
青色烛火只剩下不过二十来道，见老李似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青行灯思量了片刻后开口问道，“后来呢？你还有遇到过她么？”
老李神情低落的摇了摇头。
“虽然在知道同伴全数失踪后使我对她感到害怕，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止不住地盼望能够再次见到她，可是……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甚至尝试过再次上山，但是哪怕翻遍了整座山我也没能找到她，我知道她就在山上，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不现身。”
老李心中失望又感到好笑，他们两人的关系就像是调转过来了一般，仿佛害怕的那一方变成了雪女。
“在那之后过了十年，虽然我心中仍然惦记着雪女，但是我的年龄却不允许我再这么任性，父命难违，我跟村里头的二花拜堂成亲，不愿因为自己对雪女的一厢情愿而辜负了二花，所以在成家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刻意寻找雪女，但是这么多年来这件事在我心里终究是一根刺。”
“我本以为在我生命燃尽的那一刻，她就会出现，但是很遗憾并没有。”说到最后，老李不禁自嘲的笑了一声。
老李看了烛火，不知是否受到他心情的影响，使得烛火熄灭的速度看起来加快了不少，如今就只剩下十道烛火了。
望着那剩下的十道烛火，老李心中不禁感慨，回首一生这数十年来他都在期望能够再次遇到那个雪女，如今看来就像是一场笑话。
那一天在山洞所发生的事情，说不定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也许根本就没有雪女，那一天也许他们只是遭遇了百年难遇的自然灾害，那四名同伴在这场灾害之中不幸丧命，而他是唯一幸运活下来的一个。
并非只有今天，在许多年前老李便这样告诉自己，然而至今为止他都未能说服自己。
那一天心动的感觉太过真切，真切得又像是虚假的一般。
哎……只是现在再想这些事情也没有用了。
老李不想再骗自己了，也不想再纠结这件事情，反正他也没有时间了。
看着青行灯，老李忽然笑了，只是这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抱歉啊，姑娘，让你失望了。”
“我跟她也就只有一面之缘而已，想要了解她的事情也许你选择别人更为合适。”
“不过倒是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也许这些事直到我入土都没有机会说出口，如今说出来痛快多了。”
青行灯沉默了片刻后，并未安慰沮丧的老李而是轻声反问道，“你觉得为什么我选择的是你，而不是别人。”
老李微微一愣，他倒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还以为这个名为青行灯的妖怪会跟故事里说的一样登门拜访每一个将死之人。
不过仔细想想，这也不大现实。
先不论北国在这种寒冷天气下一晚上会有多少个人会逝去，如果这个姑娘挨个拜访，也难以保证那些人在一生之中有遇到过妖怪。
这样想来，她应该有着某种手段可以寻找到跟妖怪有关的人。
在老李猜测青行灯到底是使用什么手段的时候，青行灯率先揭开谜底说道，“是气息。”
“你身上沾染了浓郁的妖怪气息，虽然你自称只见过雪女一次，但是在你身上雪女的气息却远超这个村子里的其他人。”
老李瞪大了眼睛，错愕的看着青行灯，脑子里一直在回响着青行灯这句话。
“你……你的意思是……”
因为心中的震惊，老李说起话来甚至有些结巴。
老李情绪激动，甚至想要立即站起来，然而之前恢复知觉的腿，在这一刻却再度没有任何反应。
在老李差点从炕上摔下去的那一刻，那股奇异的力量再度出现将他身躯扶正，重新坐回在炕上。
“虽然你并未察觉，但是雪女确实长时间在你身边徘徊。”
“当然，这不排除，她有可能只是在检查你有没有违背誓言。”青行灯耸了耸肩打趣道。
不过老李并没有在意青行灯的调侃，仍然沉浸于震惊之中。
他这一生一直在期待着重逢，但是从未想过自己曾经跟雪女距离这么近。
“原来如此……”
之前有许多难以理解的事情，在这一刻他似乎想通了。
老李原本还有许多事情想要问青行灯，但是在看到烛火仅剩两道后，他如同被泼了冷水一般，激动的情绪顿时平静了下来。
没有时间了……
虽说想要立即动身去寻找她，但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身体各处正在逐渐失去知觉，恐怕用不了多久，他便会离开这个世界。
这一段时间他已经给子女们造成了不少麻烦，至少在最后不能让他们操心。
调整好心态后，老李再度向青行灯郑重的道谢。
“谢谢你。”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是感谢你告知我这些事情。”
老李并没有跟青行灯继续交谈下去的意思，道谢后便干脆地躺下，给自己重新盖好棉被。
青行灯轻声叹息了一声，从空中落下站立在地面上，只见她走到老李身旁温柔地说道，“晚安，老李。”
青行灯的话语似乎有着别样的魔力，原本发冷的身体在这一刻重新温暖起来。
“谢谢你告诉我那不是一场幻觉。”老李笑着说道，“晚安，疯婆子。”
在青行灯瞪了他一眼后，老李才微笑着闭上眼睛。
这数十年来我一直都在寻找你，但是没有想到你在我身边出现过，我都未能察觉。
你从未在我面前现身，是真的像是那青行灯所说的那样只是来监视我是否有泄密，还是说有什么原因，让你不想与我相见……
老李心中想道，然而这个疑惑不会有答案了。
在他闭上眼的那一刻，最后剩下的那两道烛火也消失不见。
老李躺在床上就像是熟睡一般，没有了任何声息。
青行灯看着老李陷入了沉思，她见惯了人类的生死，遇到过不承认自己死亡的人，遇到过在烛火即将熄灭的那一刻仍然在祈求她再多给些时间的人，但是眼前这个老人跟他们截然不同。
老李从始至终都平静的接受了一切。
虽说老李这一生只见过一次雪女，这是青行灯始料未及的，但是遇到老李这样有趣的人，今晚也不虚此行了。
青行灯再次看了一眼逝去的老李后，她转身往门口处走去。
就在青行灯打算离开的时候，房间的窗户忽然砰的一声打开，一阵冷风夹杂着雪花从窗外袭来。
在那风雪之中，青行灯感受到了雪女的气息。
（三）
吱呀……砰！
窗户再度砰的一声关起，与此同时屋内的风雪也停止，一名身着素白色服饰的女人忽然出现在屋内，背对着青行灯站在床边。
烛火消失之后，屋内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不过这对于两个妖怪来说，并不成什么问题。
雪女的出现，青行灯并不惊讶。
见这雪女只是站在床边凝望着逝去的老李，并未理会站在门口旁的她，青行灯思量了片刻率先开口说道，“看来他说的是真的，只要把你的事情说出去，你就会出现，不过……”
青行灯微微一顿，忽然挑了挑眉说道：“其实你早就在外面了吧，你为什么不早点进来呢？这样的话，他的夙愿也能实现。”
听到青行灯所说的话，雪女那悬挂着冰晶的眉毛轻颤，屋内的温度顿时下降了不少。
“这场风雪如同我身体的一部分，任何事物哪怕是妖怪只要身处于风雪之中便躲不过我的眼睛，我不需要刻意去做什么，便可知悉你们的一举一动。”
雪女就连声音也如同掺杂的风雪一般，仅仅是听到她的声音，青行灯便感觉到一股寒意袭来。
雪女不再盯着逝去的老李，缓缓地转过身来与青行灯对视。
在看到雪女容颜的一刹那，青行灯也因她的美貌所震撼。
冷若冰霜的面孔、洁白无瑕的服饰，虽说诡异但是却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美。
对于老李当初的心动，青行灯此时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是故意说出最后那一段话？”雪女看着青行灯平淡的问道，从语气中听不出她的喜怒。
青行灯蹙眉，并未立即回答雪女的问题，反而将话题引向别处，“我能够理解作为妖怪不愿意被人类知晓的心情，但是你似乎在刻意避开他。”
“虽然他并没有将你的事情告知别人，但是多次上山企图寻找到你无疑是在挑衅，我还以为雪女会如同民间传闻一样冷酷无情，但是没想到竟然会多次放过一个人类。”
雪女的眼角轻颤，青行灯的话语似乎使得她的内心有了波动。
见雪女迟迟没有回复，青行灯外表看似平静，但是内心却有些忐忑不安。
青行灯并不担心雪女会一言不合发怒暴起，但是她担心自己在得罪雪女后，无法继续在雪国中寻找人类听有关雪女的故事。
从老李的故事中，青行灯已经察觉到这个雪女与民间传闻所描述的截然不同，对于这位雪女的故事，她自然很是感兴趣。
“我知道你。”
许久之后，雪女忽然开口说道。
“很久之前妖怪之间便流传着一件事，一个不知从哪来的石灯妖，频繁的与人类接触，从人类那打听着妖怪的事情。”
这件事之所以能够在妖怪之间传开，无非就是其他妖怪难以理解这石灯妖的行为。
毕竟虽说妖怪凶恶，但那也只是相对人类而言，大多数妖怪之间都能够和平相处。
像是今天，如果倾听了老李说故事的是人类，雪女早已冰封了那人，而不是在这里心平气和的跟她交谈。
同理，如果想要了解妖怪与民间传闻的不同之处，那直接登门拜访那妖怪比通过人类了解要更为方便，得到的信息也更为准确。
不过，有关石灯妖的事情仅仅流传了一段时间，很快便没有妖怪关注，毕竟在其他妖怪看来，这也许只是那个石灯妖用以消磨时间的游戏而已。
听到雪女忽然提起这件事，青行灯微微一愣用手指支着脑袋思考了片刻，才笑着回答道，“实际上除了想要了解其他妖怪之外，我更多的是想要知道其他妖怪跟人类之间是如何相处，而且我也挺好奇在人类眼中妖怪是什么样子。”
雪女打量了一会青行灯，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的说道，“奇怪的妖怪，你的行为就像是人类一样。”
说妖怪像是人类，对妖怪来说无疑是一种嘲讽，然而在听到雪女对她的形容后，青行灯却笑得很是开心。
“抱歉，好久没有听到有人说我像是人类了。”青行灯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好了，我也是时候离开了，很高兴今晚能够在这里遇见你。”青行灯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干脆的道别。
趁雪女对她的印象并不差，青行灯打算就此离开，免得再发生什么意外。
“你不是打算了解‘雪女’的故事么，我想你直接问我比较方便。”见青行灯打算离开，雪女忽然问道。
青行灯停住了脚步，侧身莞尔一笑说道：“比起从妖怪本身那听取他们的故事，我更喜欢听人类说呢。”
然而就在青行灯准备离开的时候，雪女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止住了脚步。
“如果我说，我之前就是人类呢？”
这个故事，我从未与其他人说起。
如果是这个有些奇怪的石灯妖，也许能够理解我的感受……雪女看着青行灯心中想到。
传闻雪女是由脆弱、柔美、伤感三种情绪构成灵魂，有着惊艳美貌的妖怪。
但实际上，雪女只是一个受诅咒而无法解脱的灵魂。
“在许多年前，我也是村子里的一员。”雪女看着青行灯平淡说道，与老李一样，关于这件事她从未跟其他妖怪说起。
“我还记得当时我跟恋人刚定下婚事没有多久，为了准备聘礼，我的恋人决定上山看看能不能打只赤鹿，再不济打几只雪兔皮也可以凑合。”
虽说在叙述这件事的时候，雪女脸上依旧是面无表情，但是青行灯感觉到房间暖和了不少，并未像是之前一样寒冷。
看来在回想起人类的事情，使得雪女的心情也稍微变得明媚了些。
青行灯心里一方面为雪女曾经是人类一事感到惊讶，另一方面也为这山上的雪兔感到同情。
如果雪兔知晓自己在人类眼里只是赤鹿的替代品，不知它们会是什么心情。
如果有雪兔妖的话，那肯定是因为受到不平等待遇积怨而成。
雪女并未察觉到青行灯此时的胡思乱想，停顿了片刻后便接着往下说道。
“那一天同样是初雪天，为了能够多准备些聘礼博得我父母的欢心，他一大早便出了门，出于好奇我也跟了过去。”
北国的女子多数在家里做针织、女红的活儿，像是上山打猎这种事因为具有一定危险性，所以基本上都是男人去做，很少会有女人参与。
不过当时他们带齐了家伙，天空也只是下着零星小雪，兴许是雪女的爱人也打算在她面前展现一番。
所以面对她的请求，那男人想都不想便答应了下来。
热恋中的情侣，难得一同上山，想要他们认认真真打猎是不大可能的事情，一路上与其说是打猎倒不如说是郊游。
赤鹿是不用想了，雪兔倒是打到了几只。
不过一路上雪女倒也没有光顾着玩耍，也沿路帮忙采摘了不少药材，把这些东西凑起来作为聘礼也够了。
北国的冬天，白昼很是短暂，见太阳差不多落下，他们也准备下山。
然而就在这时，情况如同老李当时所遭遇的一样，风雪骤起，待风雪停止的那一刻，他们见到了上一代雪女。
听到这里，青行灯柳眉微皱。
她知晓雪女在世上并非唯一的存在，世间各处存在着不少雪女，但是‘上一代’这个字眼，却让她很是在意。
她本以为雪女这种妖怪是天地而生，但是此刻听这雪女所说，似乎并非如此，而是代代相传。
青行灯并没有打断雪女的故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雪女却话题一转忽然反问道：“既然你知晓雪女会引诱男人到无人之处吸食他们的灵魂，那你知道如果雪女遇到相爱的男女，她会怎么做嘛？”
面对雪女的提问，青行灯思量了片刻后说道，“我听闻雪女除了喜好吸食男人的灵魂之外，还热衷于折磨相爱的人，喜欢看到相爱的人类因不能在一起而痛苦的情况。”
青行灯看了一眼雪女，见她对这个传说也颇感兴趣，青行灯回想了片刻后才缓缓说道：“有关你说的这件事，我曾经听到的一个古老的传说。”
在许久以前，北国有一对相爱的青年，有一次男子独自上山的时候遇见了雪女，男子害怕死亡于是他立即跪地恳求雪女，希望以任何代价换取一条生路。
男子原本也不报以希望，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雪女竟然同意了。
只见雪女那冷若冰霜的面孔浮现出诡异的笑容，下一刻她用冰冷的双指勾着男子的下巴，抬起男子的脑袋使男子不得不直视她。
在男子与雪女对视的那一刻，雪女嘴巴微张吹出一道风雪，风雪融入男子的双眼之中消失不见。
因为恐惧，男子下意识的闭上眼睛，然而等到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雪女已经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男子心中惊喜也不敢多想，立即疯跑下山，在男子离去之后，山上传来了雪女嘲讽的笑声。
男子安全的回到了村子，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像是往常一样生活，唯一改变的是男子认不出自己一直以来爱着的那个女子。
任凭女子一次次呼唤，男子也没有任何回应，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此破碎。
这个传说并不是像是雪女喜好吸食男人灵魂的传说那样流传，即使是青行灯也是在机缘巧合下才听到。
如今见雪女在听完故事后并没有反驳，看来似乎确有此事。
“看来你为了探寻雪女的故事，下了不少功夫。”雪女感叹道。
这个传说，即使是现在的北国当地人也不一定知晓，然而这个石灯妖却如此清楚，这让她有些惊讶。
“这个传说是真的？她对你的爱人做了什么？不过这事跟你成为雪女又有什么关系？”青行灯心中有许多疑惑，她忍不住接连追问道。
雪女面无表情的回应道：“有真有假吧。”
只见她说完这句话后，便陷入了沉默之中，虽然脸上的表情并无变化，但是青行灯却感受到了她的悲伤。
出于礼貌，青行灯并未催促雪女，在一旁静静的等待着。
过了许久，她才把自己的故事接着说下去。
在看到上一代雪女的那一刻，她的爱人二话不说抓着她的手便开始逃跑，然而不管他们两人往哪个方向逃跑，都会立即有风雪出现阻挡他们。
就在走投无路的那一刻，那男人忽然用力的将她往远处一推，随后拿起随身携带的猎刀向上一代雪女扑去！
“他也许是想要为我逃跑争取时间，然而可惜这只是徒劳，在上一代雪女看来也只是一场笑话。”雪女垂着眼帘说道。
只见上一代雪女从口中吹出一道风雪，眨眼间她的男人便化作了冰柱。
青行灯眉头微皱，眼睁睁看着爱人为了保护她而被变成冰柱，这对于当时的雪女来说，打击必定十分之大。
“呵……”
这是青行灯第一次听到雪女的笑声，犹如冷风的呼声，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屋内的温度顿时降下来不少。
“我像是那个传说里的男子一样立即跪地恳求，恳求着雪女不管以什么代价都可以，希望她能够放过我的爱人。”
“她笑了，答应了我的要求，而作为代价……那就是代替她成为雪女。”
青行灯瞳孔微张，难掩心中震惊，她从未想过雪女是如此传承的。
雪女并未理会青行灯的震惊，而是自顾自地接着说下去。
“她用手指勾着我的下巴，使我不得不与她对视，下一刻她的身体化作风雪向我袭来，我并未抵抗，因为我害怕只要我一抵抗，她便会立即中断这场交易。”
风雪疯狂的融入她的体内，待到风雪停止的那一刻，上一代雪女的身影却在她面前消失不见，仅剩下诡异的笑声在四周回荡。
“不过可惜的是传说终究只是传说，在上一代雪女消失之后，我的身体立即发生了变化，浑身发冷如同坠入冰窟一般，即使裹紧了衣服也无法抵挡从体内扩散开来的寒意。”
“唯一能够对抗心中恐惧的是冰封我爱人的冰柱开始解冻，但另一方面看到爱人无事，我心中的求生欲也再度燃起，我试图寻找办法抵挡体内的寒意，然而令人绝望的是，在我心生抵抗之意的时候，冰封我爱人的冰柱也随之停止融化。”
雪女闭上了眼睛，悬挂在眼睫毛上的冰晶轻颤显示出她内心的波动。
对于雪女来说，回忆这一件事无疑是痛苦万分，只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平息内心的波动后，她继续说下去。
“于是我……只能放弃抵抗，任由那股寒意卷席我身体各个角落。”
身体逐渐冰冷，四肢仿佛失去了知觉，身体各处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冰晶，随着身体的体温急速降低，她也隐约失去意识。
在她昏迷的那一刻，原本乌黑亮丽的长发，随着冰晶蔓延，自根部开始逐渐化作雪白。
非但如此，就连眉毛、眼睫毛也全部化作雪白，甚至还掺杂了零星冰晶。
不知过了多久，她总算恢复了意识，虽说体温依旧冰冷，但身体似乎已经适应，并没有什么不适。
然而这种适应却让她感到害怕。
尤其是在看到四周的地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薄薄的冰面，她心中的恐惧越发强烈。
雪白的肌肤，身上的衣服也变成白洁无暇的服装，虽说无法查看自己的样子，但是她明白自己现在肯定跟刚刚的雪女相差无几。
“在那一刻，我成为了新的雪女。”
雪女看着眼前的青行灯说道，语气平静心中没有任何波澜。
看着雪女，青行灯隐约明白了诅咒的含义。
青行灯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后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的爱人，那个男人最后怎样了？”
雪女嘴角轻轻颤动，最终却只是微微上扬，似乎想要笑却忘了怎么去笑一样。
“冰柱溶解了，幸好我的‘前辈’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她并没有违背诺言，放过了他。”
雪女那若有若无的笑容，使得青行灯心中不忍。
她本以为雪女是一个以给予人类痛苦为乐的妖怪，但是没有想到雪女本身也身处痛苦之中。
即使她的爱人苏醒，他们两人也没有结果。
人妖殊途……这个道理，青行灯很清楚。
“虽然知晓自己已经变成了妖怪，但是我心中仍然希冀着我跟他的关系不会发生改变，然而结果却未能如愿。”
听到雪女所说的话，青行灯试探地问道：“因为你变成了妖怪，所以他对你心生畏惧么？”
“不，他认不得我了。”雪女平淡的说道。
然而对于雪女这句话，青行灯却感到奇怪。
雪女并非都长一个模样，虽然在变化成雪女之后，她身上各处发生了不少改变，但是至少容颜并不会发生什么变化，顶多是眼眉与肤色变得雪白而已。
作为爱人，仅仅是这点变化应该不难辨认。
“是雪女的手段么？呃，我说的是上一代雪女。”意识到自己说话有歧义，青行灯赶紧改口道。
雪女并没有介意，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
一开始雪女也以为是上一代雪女使用了什么手段，使得爱人无法认出她。
见到爱人用惊恐的眼神看着自己，雪女的心顿时拔凉、拔凉的，如同坠入冰窟一般。
直到看见爱人恐惧的眼神，雪女才真正意识到她已经是个妖怪。
她原本有许多事情想要说，然而却如鲠在喉无法说出。
雪女难以抑制心中的悲伤，本以为自己会当场崩溃的大哭，然而在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连眼泪都没有。
随着她的情绪波动，带来的只有风雪的怒吼而已。
回想到这里，雪女紧紧地闭上了双眼，与当初一般，外面的风雪怒吼着、疯狂地拍打房屋。
青行灯感受到，此时风雪之中蕴含着雪女强烈的悲伤。
雪女沉默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睛，语气平淡的说道：“他……没有了关于我的记忆。”
雪女看似平复了心情，情绪稳定了下来，然而外面的风雪却没有丝毫削弱的迹象，整个房屋在风雪的拍击下摇摇欲坠。
青行灯眉头紧锁，并非担心房屋倒塌，而是觉得此事越发蹊跷。
虽说妖怪的能力包罗万象，但是青行灯从未听说过哪个妖怪具有修改人类记忆的能力。
虽然有些冒昧，但是雪女不像是拥有这么强大能力的妖怪。
青行灯思量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不管上一代的雪女道行有多么高，按理来说应该也没有那个能力去修改人类的记忆才对。”
雪女轻轻地颔首，并未否定青行灯所说的话。
“是的，这并不是雪女的力量，而是……”雪女的眼睫毛轻颤，停顿了半响后才接着说道，“诅咒的作用，雪女只是一个受诅咒不能解脱的灵魂而已。”
关于诅咒一事，雪女已经第二次说起。
然而雪女没有解释的意思，并未理会青行灯心中的困惑，接着将当初的事情说下去。
与其说雪女是想要让青行灯知晓这件事，不如说她只是想要将这件藏在心里许久的故事说出来而已。
在认清了自己的身份后，雪女赶走了自己的爱人。
她有想过也许是因为她的爱人跟她一同遭遇了这场意外，才导致失去了有关她的记忆，也许除了他之外，其他人仍然记得她。
为了印证这个想法，在风雪掀起的那一天，她偷偷溜回村子里。
然而非但村里的人不记得她的存在，就连她的父母也同样如此，比起所有人同样失去了她的记忆，更像是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雪女从不愿接受，到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也意识到此事与她变为雪女脱离不了关系。
最为合理的解释便是，在她成为雪女的那一刻，世上有股难以理解的力量将她作为人类时候的痕迹给完全抹去。
哪怕雪女想要继续作为人类生存在世上也无能为力，只要她所过之处，必定会掀起风雪。
哪怕是北国的人，也不可能常年生活在风雪之中。
“我并未放弃，心中仍有一丝希望，多年来我一直试图寻找自己人类时候在世上的痕迹，我认为也许找到了那个关键便可以改变一切，哪怕无法改变雪女的身份，也可以恢复众人的记忆。”
“然而这一切在某一天全盘崩溃了。”
他跟其他女子拜堂成亲了……
雪女清楚自己无力改变，也没有身份去阻止。
“那一天我后悔了，也许在十年前我就应该强行留住他。”
在意识到自己的努力再也没有任何意义后，雪女产生了轻生的念头。
然而让雪女绝望的是，哪怕是长刀刺入胸口也无法杀死她，纵使从悬崖边跳下，她也不会摔死。
无可奈何下，她只能放弃自残，独自蜷缩在山中等待着自然死亡。
然而日子一天天的过，数年过去了，她的容颜却没有任何衰老的迹象。
雪女这才意识到，生老病死根本就与她无关，她的时间在变成雪女的那一刻早已停止。
在那一刻雪女才明白数年前上一代雪女消失时所发出的笑声，并非是折磨相爱之人所得到的快感，而是终于可以从这无尽的束缚中解脱的喜悦。
回想起当初的场景，雪女终于意识到想要从这无尽的束缚中解脱，就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找到一个像是她一样，愿意为了自己的爱人而付出一切代价的人，使她心甘情愿的代替自己成为新的雪女，那她这受诅咒的灵魂才能得以解脱。
然而她却不愿如此。
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冰封过一个人，也未吸食过灵魂，就是因为她不愿真正的成为雪女。
在亲身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后，雪女清楚被爱人遗忘的痛苦，她不愿由她亲手创造下一个痛苦之人，也不愿看到相爱的人因为她而分离。
雪女的爱人是一个勇敢、固执的男人，也许是受他的影响，使得雪女鼓起勇气做了个偏执的决定。
她也许无能为力终结雪女的诅咒，但是她至少可以让这个诅咒不传递下去。
“我不再下山，完全躲在深山之中，即使是刻意上山寻找我的人，我也会避开他们。”
雪女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老李，说是他们但实际上像是他这种特地上山寻找雪女的，也就只有老李一人而已。
“我没有吸食男人的灵魂，也没有刻意拆散相爱的人，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一个人见过我的身影，这也就是有关雪女的故事会在北国渐渐消失的原因。”
虽说雪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着无足轻重的小事，但是这数十年来隐藏于深山之中，没有与任何人相见，甚至可以说害怕与人相见。
这其中的孤独绝非言语能够说得清楚，然而雪女却独自承受了这一切，并且做好了永无止境承受孤独的准备，雪女内心的强大远超青行灯的想象。
“有关我的故事到此就结束了，如此平淡的故事让你失望了么？”雪女看着青行灯问道。
“我……”
青行灯试图想要说些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才能够安慰得了雪女。
这故事并不平淡，甚至让青行灯心神震撼。
就在青行灯纠结自己能够为雪女做些什么的时候，雪女忽然问道，“你的旅途还会继续么？”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还会去了解其他妖怪的故事吧。”见青行灯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雪女补充说明道。
青行灯点了点头。
行走于世间，寻找有关妖怪的事迹，试图发掘妖怪的真实模样，这是她与别人做的约定。
“那作为这个故事的代价，如果有一天你听到其他妖怪有趣的故事，那到时候你回来北国将那个故事说给我听，可以么？”雪女提议道。
雪女对其他妖怪的故事并不感兴趣，但是心里又想知道，如果这世上有其他人处于跟她相同的处境，那他们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青行灯并未拒绝雪女的请求，能够将其他妖怪的故事分享给别人，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如果你想感兴趣的话，我也可以将自己的故事说给你听。”青行灯想了想后说道，既然雪女对其他妖怪的故事感兴趣，那她不介意将自己的故事说给雪女听。
雪女看着青行灯，片刻后竟出乎青行灯意料的摇了摇头。
“不，你的故事还未结束。”
“等到你的故事完结再告诉我吧，我不差这点时间。”
“毕竟，我可是永生的雪女。”
雪女的心情似乎还不错，在说完之后调皮的朝青行灯眨了眨眼睛。
青行灯无奈的翻了翻白眼，虽说雪女说得很好听，但是她总有种自己的故事被人嫌弃的感觉。
“好吧，那等我听到了‘有趣’的故事，我再回来找你。”青行灯着重说了有趣两个字。
“呵呵呵。”雪女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屋内再度有风雪掀起，不过屋外的风雪却有停止的迹象。
看到屋内再度有风雪出现，雪女收起了笑容，沉默了片刻后与青行灯道别道。
“我要回山里了。”
青行灯点了点头没有挽留雪女。
事实上青行灯总觉得雪女的故事有奇怪之处，但是一时之间她也说不出哪里奇怪，所以也不好意思提出。
雪女并未察觉到青行灯心里的异样，在离去之前，她再度转身看着躺在炕上的老李。
青行灯看着雪女的侧颜，即使是侧颜，也有着让人难以移开视线的吸引力，怪不得能够不使用任何手段便迷住这个老头……
青行灯柳眉一挑，她忽然察觉到雪女的故事奇怪在哪里。
雪女明明说过她隐藏在深山中从未与任何一个人类相见，然而老李却说自己曾经见过雪女，而且他身上确实有着雪女的气息。
不仅如此，老李当初一同上山的四名同伴在遭遇雪女之后便不见踪影，显然是遭遇了不幸，然而雪女却声称自己从未夺取过一人性命。
雪女和老李两人之间的故事，存在着冲突。
然而更为神奇的是，即使两个故事存在冲突，但是青行灯却不觉得雪女和老李有人撒了谎。
青行灯眉头微皱，她感觉故事冲突的原因呼之欲出，但是似乎又差那么一点点。
难道说老李遇到的雪女，并不是这个雪女，而是上一代雪女？
那么老李此前一直在寻找的雪女，其实早已经摆脱诅咒解脱了么？
所以雪女此刻会出现在这里，仅仅是为了防止老李将有关雪女的事情告知其他人么？
短短的一会，青行灯心中便产生了许多疑惑，就在她忍不住想要直接问雪女的时候，雪女却率先发话了。
只见雪女挪动了身影，完全背对着青行灯，忽然说道：“石灯妖，你知道么……在他的故事里，当初上山的并不是五个人，而是六个人。”
雪女弯下了腰，指尖在老李的脸颊上轻轻划过。
白发垂落遮挡了她的脸，使得青行灯无法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雪女的诅咒，也许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强大。”
听到雪女所说的话，青行灯心中的疑惑似乎得到了解答。
青行灯柳眉轻抬本想问清楚雪女的意思，然而远处的窗户忽然毫无预兆的砰的一声打开，凌冽的风从窗外袭来，吹乱了青行灯长发。
与此同时，雪女并未与青行灯道别，直接化作一缕雪风向窗户所在之处飞去。
等到青行灯别开遮挡视线的头发时，雪女已经在房间中消失不见。
青行灯走到窗边，若有所思的望着雪女离去的方向。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止，天空灰蒙蒙的，黑夜即将过去。
青行灯沉默了片刻后将窗户闭合，看了一眼已经逝去的老李后，她的身影同样在房间中消失不见。
在青行灯离开没有多久，阳光穿透了厚实的云层，普照北国大地，北国迎来了新的一天。
老李家的四姐弟陆续的从睡梦中醒来，过了一会三女儿像是往常一样推开了老李的房门，正打算用毛巾帮老李简单擦拭脸颊的时候，她才发现父亲已经逝去。
老李逝世一事很快便传的人尽皆知，毕竟此前就有人传老李被雪女迷住了心神，此时在那算命先生推波助澜下，雪女的故事在北国中再度流传。
老李下葬的那一天，北国再度下起了雪。
青行灯身处于风雪之中，感受到雪女正在注视着这片大地。
“雪女的诅咒么？”
青行灯伸手触及天空落下的雪花，雪花在指尖消融如同泪水一般流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