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可悲的婚姻
那一日，天气阴沉沉的，只记得鞭炮不住地响着，人声都被鞭炮声压了下去。满屋子的人你挤我，我挤你，挤个不停。灯光又亮了起来，摄影机的镜头一忽儿对着人群，一忽儿对着顾盼云，又一忽儿对着门口，门开着，人群让了开来……
站在穿衣镜的前面，顾盼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里在白色轻纱中的、轻盈的身子，那朦胧如梦的脸庞和眼睛，这就是自己，顾盼云！立即，她就要嫁做人妇了！那一串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惊醒了她迷茫的思想。满屋子的人声，叫声，嘻笑声，恭喜声，喧闹声……其中夹杂着喜悦的叫嚷：“迎亲的喜车来了！”“新郎来了，让开让开！”
不一会儿，钱瑞带着满脸的笑意盈盈，对着顾盼云走了过来。人叫着，嚷着，起着哄，笑着，……钱瑞对她伸出手来；鞭炮一直没有停止，她放下了婚纱，走出了舅舅这个娘家的大门，那鞭炮始终在响，把她的耳朵都震得嗡嗡然。终于，在人群的簇拥下，在邻居的围观下，在钱瑞的环绕下，她总算坐进了喜车。车子开动了，一连串那么多辆的车子，浩浩荡荡的开向了帝国饭店。她低垂着头，手里紧捧着花束。钱瑞在她耳边低声说：“帝国饭店酒席开了好几百桌，大家都说我们这场婚礼是近年来最隆重的一个婚礼！”
“好几百桌！”盼云低呼，心里默默地想：钱瑞你不愧是个暴发户，唯恐没有人知道你多有钱，也好有钱！
车子进行着，鞭炮也一路跟着放过去，行人都驻足而观。那辆摄影师的车子，跟喜车并排而行，镜头一直对着喜车。
这条短短的路程，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车子停在了帝国饭店的门前。又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盼云被伴娘搀扶着跨下了喜车，一群记者拥上前来，灯光左闪右闪，人群喧闹，各种叫嚷声，许多人挤过来看新娘子。她向前走去，灯光一直跟着闪……
订婚也好，结婚也好，排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自己当主角呀！行礼还没开始，却不住有人走进来向新郎新娘道喜，钱瑞笑吟吟地周旋在宾客之间，顾盼云坐在那儿，低着头，听着那满耳朵的人声，只觉得又干又渴，又闷又热，被吵得心发慌而头发昏。她不知道这究竟是谁的婚礼，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好乱好乱……
突然，司仪大声地报告：“婚礼开始！”“鸣炮！”“奏乐！”“主婚人入席！”“介绍人入席！”“证婚人入席！”“新郎新娘入席！”再也逃不掉了，再也无法退出了，这不是游戏！而是真真实实的婚礼。她浑身乏力地倚着钱瑞，走出了新娘休息室，她跨上了那红色的毡毯，随着音乐的节拍，机械化地、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她的神智迷糊，头脑昏沉，她觉得这整个的一切，都越来越变得不真实了，她像是踏在云里，她像是走在雾里，那音乐，那人声，都离她好遥远好遥远，似乎与她毫无关联。
接下来的一切，她都是糊里糊涂的：新郎新娘相对一鞠躬，两鞠躬，三鞠躬，交换戒指，对证婚人一鞠躬，对介绍人一鞠躬，对主婚人一鞠躬，证婚人致辞，介绍人致辞……她像个玩偶，被随意拨弄，她一直那样恍恍惚惚的，终于，司仪大声地吼了两句：“礼成！”“鸣炮！”又是那惊天动地的爆竹声，震得人心慌意乱。同时，宾客又混乱了起来，叫声，笑声，向他们抛过来的彩纸彩条，以及那些各色各样的灯光。这时，伴娘挽着她退向新娘休息室，一路帮她挡着彩纸的纸屑，好不容易进了休息室，她跌坐在椅中，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样，在那豪华的大厅之中，那上百桌的酒席之间，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又是敬酒，又是强颜欢笑，疲倦和可笑的感觉已对她双方面的包围了过来。就在这样混乱的状态下，她完成了一场机械而又可笑，并且无可奈何的婚礼，而在这场婚礼中，她的丈夫钱瑞从没有理会过她一丝一毫，只是在忙着交际应酬着前来的宾客。至于她的舅妈舅舅，只是在忙碌地数着他们纳入的彩礼钱……
顾盼云依靠在沙发里，回忆着自己出嫁的当天，手上握着一本莎士比亚的名著《罗密欧与朱丽叶》，眼睛却对着窗外蒙蒙的雨雾出神。不过刚刚进入初秋，天就突然凉起来了。从早上起，那雨滴就淅淅沥沥地打着窗子，天空暗淡得像一片灰色的巨网，窗外那些街道树木和高楼大厦，都在雨雾里迷迷蒙蒙地飘浮着。一阵风来，掀起了浅黄色的窗帘，也带进一股凉意。她下意识地用手摸摸裸露的手臂，暗暗地哀叹：今年秋天来得真早！
一声门响，佣人吴嫂伸进头来：“太太，先生回不回来吃晚饭？”
她怔了怔，回来吗？谁知道呢？结婚三年多以来，他不是夜不归宿，就是夜半买醉，他对这些不负责任的行为给出的理由：挣钱养家！
“你准备着就是了，多做了没关系，少做了就麻烦！”
“是的。”吴嫂退了出去。
盼云又把腿放在沙发上，蜷缩在那儿，继续地对着窗外的雨雾出神。房里没有开灯，光线好暗淡，暗淡一些也好，可以对什么都看不清楚，反而有份朦胧的美，如果你看清楚了，你会发现每样东西的缺点与丑陋。
当初，这个家所有的一切布置都是钱瑞做主的，因为这个家是他的，这些家具也是他出钱买的。盼云没有嫁妆，没有娘家，只有一对会把她卖给钱瑞这个暴发户的舅舅舅妈，他们两个拿了丰厚的彩礼钱早已经忘却了盼云的存在！是啊！这是一个荒唐而丑陋的婚姻，一个没有爱情却充满怨恨的婚姻，这三年来，盼云不是日日以泪洗面，就是夜夜独守空闺！现在的钱瑞，已经恶劣到经常把他和前妻的儿子和女儿带回家来小住，甚至还又和前妻勾勾搭搭，纠缠不清，他们的出现掠夺了盼云在这个家里女主人的位置；如今，他的身边又有了好多个年轻女子的陪伴，几天不回家，已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
天更昏暗了，雨在慢慢地加大，那敞开的窗子，迎进了一屋子的暮色，也迎进了一屋子的寥落。在她婚前，她早已经领略了现实的辛酸！一直忍受母亲的冷酷，继父的疯批暴怒，还有舅舅一家人的尖酸与刻薄！但是，婚后的她却尝尽了辛酸，痛苦，侮辱，寥落，寂寞。现在的她，是那样的无助与恐慌，几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想着，却又庆幸人类的思想并没有反光镜，会反射到表面上来，因为钱瑞读不出她的思想，一个文盲的暴发户怎么能读懂一个才情满腹的女人的心思呢！盼云在大学中是出类拔萃的才女，她有着优秀深厚的文笔，本来有了继续深造的机会，但是因为舅妈想要急急地把她嫁掉，所以，她只能无奈地接受命运对自己残酷的安排！
本来，婚后她有想要继续深造，但是因为钱瑞的反对，她只能妥协了。不只因为钱瑞，而是她本身被一种索然的情绪所征服了。她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对什么都失去了兴趣。她蜷伏了下来，像只冬眠的小昆虫，外界任何事都刺激不了她。她安静了，她麻木了，她整日待在家中，不出门，外表上，她像个十全十美的、安静的小妻子。但内心里，不知道已经疯狂地呐喊了多少次！
其实，她和钱瑞是一对最典型的夫妻，典型就是一般模型里的出品，和许多夫妇一样，丈夫主外，太太主内，丈夫忙事业，太太忙家庭，丈夫早出晚归，太太管柴米油盐，都一样，包括同床异梦在内。而现在，只有异梦，连同床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