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台夜话
“爸爸？”
楚子航看着在街角抽烟的男人，一时间有些不敢确认。
他很确定他看到的这个男人就是楚天骄，可是他却感觉很陌生。
他印象中的楚天骄是个胡子拉碴，面上总是带着讨好笑容，爱吃卤大肠的中年人。
他有时也不懂为什么母亲会嫁给这个男人，明明他那么普通，明明他们看起来是那么不合适，明明所有人的眼中他们两人的结合都注定是一场草草收尾的黑色喜剧。
可是母亲还是选择了他，选择了这个好像除了会开车外一无是处的油腔滑调的男人。
楚子航讨厌父亲的无能，讨厌他有些圆乎乎的脸上总是讨好的表情，讨厌他一幅随遇而安的躺平状态，讨厌他离开了自己。
而现在，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父亲有些陌生。
虽然依旧穿着不得体的衣服，虽然依旧是一张圆乎乎人畜无害的脸，可是楚天骄的脸上却没了那幅小心翼翼的表情。
他站在城市灯光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远方，烟雾缭绕中的脸，有一种说不出的深沉，他不像是在人群之中，反倒像在云端俯视着人群。
似乎感受到楚子航的视线，楚天骄看了过来，看着儿子面无表情的脸，这个男人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油腻普通的中年男人。
就像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路明非走在积水的天台上，缩着脖子穿过空调外机的阻拦，时隔一个月，路明非再一次回到这片属于他的地方。
远处那个施工中的楼宇亮起了霓虹，小学放学时总会经过的民房变成了公园，更远处那个仿佛直插天际的大烟囱不知在何时被涂抹掉痕迹。
这个世界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但也有些东西就像古老的石头一样横亘在那里，风吹雨打，纹丝不动。
就像这处陪伴路明非度过几千个夜晚的被轰隆作响的空调外机阻隔开的天台一角。
路明非抱着双腿，安静地看着面前就像是哆啦A梦时空隧道里一样光彩斑斓的城市，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在心里被夜风吹醒，抽枝发芽。
父母留给路明非的记忆其实并不多，他们就像是电影里的超级英雄一样，马不停蹄的奔赴世界各地拯救世界。
而路明非的出生则更像是这出故事的中场休息，超级英雄们停下脚步演奏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感情，以他的出生为结束，重新回到他们的生活里，将路明非留在原地。
他对父母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只是觉得孤单。
不过在那一夜后，这种感觉已经好了很多了，在月读的一千次死亡中，他再是个孩子了，他以为自己已经穿上盔甲，可以不避锋矢的面对生活的一切。
但今晚，那些关于父母的对话却像刀子一般穿过他打造的盔甲罅隙，刺进心里柔软的角落。
他其实也没有改变，哪怕拥有了收获所有人崇拜，爱慕的能力，他还依旧是个孤单的孩子。
“这里的夜色比芝加哥更好。”
昂热醇厚的声音从身边响起，路明非看了一眼满脸祥和的老人，如果忽略掉他浑身几乎把衣服撑爆的肌肉，昂热倒是有几分慈祥的味道。
“谢谢。”
“不用，要喝点酒嘛？”
昂热举起手中的啤酒，看着路明非不可思议的眼睛笑了笑：“拜托，别这么看着我，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把家里酒窖里的酒喝的差不多了，只是果汁一样的啤酒又有什么关系呢。”
将啤酒放在路明非身边，昂热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纯银酒壶，往嘴里狠狠灌了一口。
龙舌兰苦辣的滋味并没有让这个被时间遗忘的老人脸上泛起丝毫涟漪，路明非拿起身边的酒瓶学着昂热的动作狠狠地灌进嘴里。
“你多大了？”
“我吗？忘记了。”
“忘记了？”
听到男孩儿的疑问，老人将壶中的烈酒一饮而尽，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天空。
在路明非以为昂热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张开了嘴巴。
“对啊，忘记了，我只记得1900年的九月，我就该死在汉堡的那座庄园之中。”
“是嘛？还是很谢谢你了，我有个问题。”
“嗯哼？”
路明非的眼睛泛起了波澜，“我的父母是去世了吗？”
“为什么这么问？”
“管家阿尔弗雷德和少爷布鲁斯，听起来很符合孤儿故事的人设。”
听到这话，昂热大笑起来，声音豪迈中气十足，搭配着那公牛一般健硕的肌肉，根本不像是个一百多岁的老人。
但路明非知道，昂热没有骗他，他静静地看着这个老人，看着他逐渐平息的大笑，等待着他的答案。
“他们没有死。”
良久，昂热给出了这个答案。
“在一个宏大的角度来看，也许他们是在拯救世界，所以理智上我能够理解他们，但感性上我认为他们确实是死了。”
昂热没有正面回答路明非的疑问，反而说出了更让他疑惑的话。
昂热看着面前疑惑的男孩儿笑了笑，“有些东西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有些东西只能你自己去经历。”
“好。”
“真是难得，你这样一幅被怒火填满的躯壳居然也有这样温情的表现。”
没有理会电话里老友的调笑，昂热皱起了眉，作为这个世界对于时间感知能力最强的人类，他刚刚感觉到了一股别扭，就像是这个世界的时间被偷走了一瞬。
电话那头依旧喋喋不休的说着。
“蛊惑未成年人喝酒，你这种行为真是教育家之耻，赶紧辞职，我来教教你一个真正的校长应该怎么对待受教育的孩子！”
昂热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老友，你知道的，就算我真的辞职了，校董会也不会同意让你担任校长的，毕竟除了加图索家那个浪子，没人会想看到学校变成比基尼选美基地的。”
“你这个搞真人CS的老梆子没有说这种话的立场！难道那群老古董愿意看到你把卡塞尔变成幼儿园过家家的游戏场！”
昂热对比基尼大赛的轻蔑态度惹恼了电话那头另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家伙，老家伙对着电话喋喋不休的攻击着昂热担任校长以来所有的决策失误。
不过两人都刻意的回避了那些真正会戳痛人的往事。
在发泄完心中的不满后，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无比郑重。
“为什么要跟他说父母的事儿呢？”
“他是个战士。”
“什么？”弗拉基米尔无法理解昂热谜语一样的答案，正准备接着追问，却只听到电话的忙音。
恨恨的将电话挂断，弗拉基米尔瞥了一眼电脑上一闪而过的人影和楼道里缓步走出的老人，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路明非的突然变化让昂热有些不安，路明非是他能够完成目标的重要一环，他不能容许有任何意料之外的变故。
所以他来到了这里，他要搞清楚这变故的原因，不过在见到路明非后，他放心了。
虽然仍不清楚变故产生的原因，但是他知道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生改变。
昂热大步的走在城市的街道上，猛然间他感觉到周围慢了下来。
不，是他慢了下来。
感受着身体的缓慢，和那个逐渐逼近的身影，昂热古井无波的心也升起了震惊。
“时间，零！”
这个在他手上发扬光大，并被所有混血种视为速度极致的言灵此刻竟向他发起进攻。
闪身划过粘稠的空间，昂热躲开突然的袭击，却惊讶的发现，袭击者手上并没有武器。
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个愤怒的男人，只觉得有些熟悉，可是又想不起来。
“昂热，WCNM！”
这个声音让昂热越来越觉得熟悉。
时间零，中国人，他认识。
昂热心里闪过一个名字，“楚天骄！？”
坐在烧烤摊前，看着面前吃着卤大肠的男人，昂热依旧有点不敢相信。
他印象里的楚天骄是一把高效，精准的利剑。
高浓度的血统，危险致命的言灵以及宛若艺术雕刻般完美的脸。
楚天骄是他教育家生涯里创作的最完美的作品，可是面前这个男人……
看着一口酒，一口卤大肠的楚天骄，昂热不由得有些沉默。
再又喝了一大口酒后，楚天骄长长地打了一个酒嗝，这让昂热感觉有点头皮发麻。
他并不排斥这种粗鲁的举动，他也曾经在持续几天的作战后，枕着战友臭烘烘的脚丫子睡了几天几夜。
可是他真的没法接受记忆里那个完美的楚天骄变成现在这幅模样，起码，起码不能这么胖吧？
客观来说，楚天骄并不算胖，只是刻意增的肉，让他的脸有一种圆润的弧度，但这样的脸就足以对昂热产生巨大的冲击了。
“我警告你，不许接近我儿子！”
“你儿子？”
楚天骄的话将昂热从记忆拉回现实，他有些迷茫地看着楚天骄，忽然脑海中闪过一张冷峻的脸。
此刻他终于明白路明非身旁那个男孩儿为什么会让他感觉很熟悉。
他看着面前的楚天骄，想着那个男孩儿，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就像他搞不明白为什么楚天骄会变成这个鬼样子一样，他更搞不清楚，这个样子的楚天骄是怎么有这样一个儿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