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劫 • 第六章 烛影摇红
京郊别院的岁月，如同凝固的琥珀，缓慢而窒息。萧夜依旧沉默，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塑，困在无边无际的自我放逐里。太医的汤药流水般送入，又原封不动地端出。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凤临再未亲自来过，但每日太医的脉案、他滴水未进的记录，都会准时呈报御前。养心殿内的气压一日低过一日，宫人屏息凝神，生怕一丝声响便会引来雷霆之怒。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将庭院染上一片凄艳的暖色，却丝毫照不进那间紧闭的卧房。
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廊外响起，伴随着低语。
“……陛下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军情紧急！北狄王庭生变，大王子伤重不治，薨了！三王子余党勾结西戎，卷土重来，已连破我边境三镇！军报……军报在此！”一个风尘仆仆、压低的声音难掩焦灼。
卧房内，榻上那具如同枯槁的身影，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紧闭的眼睫下，眼球在急速转动。
门外，侍卫仍在犹豫：“可里面那位……”
“让他进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凤临不知何时竟悄然站在了廊下，一身常服，面色平静，眼底却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波澜。她挥退了侍卫。
那信使如蒙大赦，捧着军报跪倒在地。
凤临没有接那军报，目光却穿透那扇紧闭的门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室内，带着冰冷的穿透力：“听见了？萧夜。你王兄，没了。你视若家园的北狄，如今正被豺狼啃噬。你一心求死，可你的仇人，正踩着你的故土狂欢。”
屋内死寂一片。
凤临继续道，语气平静得残忍：“你说朕算计你，利用你。没错。朕是帝王，眼中自有江山社稷。如今，北境烽烟再起，生灵涂炭。而你，北狄曾经最锋利的刀，镇北侯萧远山的儿子，就只会躺在这里，像个懦夫一样等死吗？”
“你恨朕，可以。想杀朕，朕给你机会。”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敲骨吸髓，“活着，拿起你的剑，去北境，把失去的夺回来，把仇人碾碎。然后，带着你的兵锋，回来找朕报仇。或者……”
她声音陡然转轻，却带着更深的寒意：“就这样烂死在这里，让你的国，你的家，和你那可笑的骄傲，一起为你陪葬。”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脚步声渐行渐远。
信使不知所措地跪在原地，良久，才被侍卫示意退下。
夜，深了。
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月光透过窗隙，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榻上，那具沉寂了太久的身影，终于动了。一只枯瘦的手，颤抖着，摸索着，碰到了床边小几上那碗早已冰凉的汤药。
指尖在碗沿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最终，那只手猛地收紧，将药碗端起，送到干裂的唇边。
“咕咚……咕咚……”
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艰难而急促的吞咽声。药汁顺着嘴角溢出，混着不知何时滑落的滚烫液体，蜿蜒而下。
一碗苦涩的冷药尽数灌下。他重重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胸腔剧烈起伏，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声止住后，是一片更深的死寂。
然后，黑暗中，响起一个沙哑、破碎、却带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生机的声音，是对门外守候的、惊呆了的太医说的：
“……饭。”
翌日，养心殿。
影卫低声禀报：“陛下，别院传来消息，萧……他昨夜用了药，今晨进了一碗清粥。”
凤临正在批阅奏章的手猛地一顿，朱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她垂着眼，良久，才淡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北境军报，如何处置？”影卫请示。
“传朕旨意，”凤临放下笔，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命镇西将军府即刻整军，驰援北境。粮草军械，优先供给。”
“那……萧夜那边？”
凤临沉默片刻，道：“让他养着。告诉他，朕的北境，不要废物。什么时候能拿起剑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是。”
影卫退下后，凤临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里，目光落在窗外。天光正好，却照不亮她眼底深处的复杂。她以国仇家恨为鞭，抽碎了他求死的心，强行将他的魂从深渊里拽了出来。可唤醒的，是一头必将噬主的伤兽。
他们之间，早已无路可走。剩下的，或许只有相互折磨，至死方休。
别院内。
萧夜靠在床头，阳光洒在他依旧苍白却似乎有了一丝生气的脸上。他听着太医转述的“朕的北境，不要废物”，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缓缓抬起依旧无力的手，对着阳光，慢慢握紧。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疼痛，让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活着，才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