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殓妆师的前世今生
心跳，停了。
宋巳默默的把手从心脏处移开。
在绕着义庄全速奔跑了几十圈之后，他确定自己那蓬勃的心跳果然没了。
简单整理了一下脑海中的零散记忆，宋巳确信他真的已经穿越了，不是什么恶作剧，也不是他得了什么臆想症。
眼下是孝帝三年，朝廷则是开国已百载有余的大晋。
但是此大晋并不是他所熟知的历史上魏晋风流的大晋，毕竟历史中可没有妖魔邪祟，魑魅诡谲。
原身则是掌管着大晋京都第三号义庄的一名殓尸人。
“呵，没想到穿越还给我整个专业对口。”
宋巳笑了笑，在穿越前，他是四线小县城的一名殓妆师，四舍五入和原身这个殓尸人也算得上是同行了。
和原身因为痴傻所以被派来义庄这个危险的地方做殓尸人不同，宋巳成为殓妆师则是他早就做好的人生规划。
因为得了治不好的病，所以从懂事起，他就让自己成了孤儿院里最孤僻的一个。
他的成绩很好，因为他想当医生给自己救命，哪怕知道这个病在他有生之年根本治不好。
后因为一些巧合，他知道了殓妆师这个职业。
义务教育一结束，他瞒着院长报考了一个专科学院，学习殡葬学。
“我想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能体面些！”在院长逼他退学重新考大学的时候，他嗫喏着说道。
“唉~”
后来，宋巳毕业了，在殡仪馆工作，他很庆幸，在内卷如此严重的社会，要不是他学习的是殡葬学，以他的身体条件，流浪都没有资格。
再后来，病情越来越严重，他给自己化了出道为止最完美的妆，照了英姿帅气的遗像。
在一个深夜，他闭上了眼。
——
他不清楚，到底是原身的原因还是他自己的原因。
明明已经没有了心跳，也没有了呼吸，偏偏他还能动，能跳能跑，甚至他还有想去烟花柳巷见识一番的欲望。
翻遍前世今生的所有记忆，他都没办法确定自己现在的状态。
行尸？像，但是行尸是没有自己意识的，全靠控尸的来控制，更别说还能生出不能说的小想法。
还魂？也像，但是没有见过还魂还一半，不给复活身体的。
折腾了许久，也没有想出个子丑寅卯。
“既来之，则安之，毕竟，当个活死人要比当个真死人要好得多。”宋巳揉了揉太阳穴，决定接管原身的业务。
在大晋有句俗语，宁当乞丐流氓，不入阴门一行。
殓尸人，吃的是死人饭，捞的是阴间钱，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所以没有良善人家愿意踏入这个行当的。
要是哪个良善人家动了入这行的心思，估计不等左邻右舍戳脊梁骨，自家就得把这不争气的子弟逐出家门。
所以，向来捞阴门的，不是五弊三缺就是鳏寡孤独，再不济，也得自带命煞，长得凶神恶煞才行。
不过一般这种自带命煞，凶神恶煞的壮汉都成了刽子手，不会浪费在义庄这种地方。
要不是殓尸人实在太缺，像原身这种智力残疾的小乞丐，根本没资格到这第三号义庄填坑。
原身留下的记忆并不多，除了义庄，就只有些烟花柳巷的记忆了。
宋巳决定改天找个机会，去看看原身记忆里能让他吃饱的烟花柳巷，十里秦淮。
要是别人穿越变成了一个殓尸人，想必第一想法就是连夜走人，毕竟作为一个穿越者，哪里不能找到饭辙。
宋巳则不一样，做了好几年的殓妆师，他真的不觉得这是一个苦活计。
殓妆师是一个很神圣的职业，它带给死者的是最后的尊严，负责把死人体面的送走。
在他看来，殓尸人和他的工作性质相差不多，稳妥的专业对口。
再说了，就他现在这没心跳没呼吸的状态，除了继续接替前身的殓尸人工作，估计也找不到别的饭辙了。
打定了主意，宋巳走到陈列尸体的木床前。
木床上躺着一具尸身僵硬的女尸，盖着白布，漏出的手臂格外苍白，尸表外部带着些紫红色斑块。
他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个女人是被冻死的，扯开白布，果不其然，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人觉得格外不适。
看到脸，他当即愣住了，脑海中原身不多的记忆翻腾起来。
不多时，他脸上挂上了不得已的苦笑。
原身就是为了到秦淮河里捞这具女尸，所以才得以让宋巳鸠占鹊巢。
在原身的记忆中，女尸是十里秦淮的花魁，即使他不知道花魁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女尸是勾栏妓院里不多的好人。
每次原身缩在墙角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总有一个黄毛小丫头嘚嘚的跑过来，给他怀里塞上一包点心，再对着二楼的一个窗户点一点，说上两句话。
窗户里那一张带着疲惫，但是笑靥如花的脸总会温和的点点头，花魁的笑容历历在目，温暖了原身不知道多少个寒夜。
后来，哪怕有了饭辙，他还是会时不时到秦淮河旁，缩在墙角，等小丫头送点心，也等花魁探出头来绽放笑容。
在宋巳占据这个身体前夕，原身再度到秦淮河，远远地就看到河中间飘着一具女尸，他疯狂了，不顾早春刺骨寒冷的河水，径直跳了进去。
花魁被他捞了上来，黑夜里他打着寒颤，把花魁背到了义庄。
没有钱给花魁买棺材，只好自己动手打造。
低头看地上，参差不齐的薄木板才打出一个底板的雏形，“原来这是棺材啊。”
原身感受过的冰冷河水的刺骨感让宋巳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颤，想来，在这寒夜中，原身应该就是在这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打造着棺材，直到和这人世阴阳两隔。
再抬头看女尸的时候，宋巳的心情在这一刻不同了，他决定用毕生所学，让花魁能够体面的入轮回。
在殓尸房中寻摸了好一会，才从一个已经积灰的角落找到了殓尸人吃饭的家伙。
跨越了两个世界，宋巳开始了自己在异世界的第一次敛容。
当所有流程完成之后，他满意的欣赏起自己的杰作，放眼前世今生，再没有比今天发挥更完美的时候了。
花魁苍白的肤色重新变得亮丽，原本被紫红色斑块覆盖的区域找不到一丝存在过的痕迹，就像一个熟睡的娇艳美人。
要不是没有体温，没有呼吸，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觉得这是一具尸体。
站定，长出一口气，这是他最有成就感的时刻，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每次让死者重新焕发光彩，都让他感觉到生命充满了意义。
突然，眼前一亮，走马灯一样，花魁的一生就这么闯进了宋巳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