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桂冠就是一切
看着眼前这两个佣兵的种种操作——当然了，这其中主要还是路易——原本想着要来好好道个别的纳博里昂忽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噎住了一样，准备了一肚子的“讲稿”居然愣是说不出来了。
他憋了半天气，好容易才冒出了这么一句话：“两位先生，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们的真实姓名呢！”
贵族少爷此言一出，“苍炎狼”腓特烈和“赞梦”路易脸上的表情忽然就变得分外精彩。而纳博里昂自然也不是一点异样都感觉不到，事实上在他话刚说出口的时候，他就觉得自己好像是说错话了。
苍炎狼闻言苦笑了一声：“少爷，这真不是我们故作高冷，实在是《桂冠誓约》约束得紧呐！”
“……啊？”纳博里昂一时没能转过弯来。
一旁的“赞梦”路易眼见自己这小学弟居然在这些事情上如此愚钝，在无奈的一笑之后也开始向他讲解了起来。
如前所述，《桂冠誓言》是西土每一位贵族在成年礼上都要当众念诵的文章，其中记载了对贵族的种种要求，平时所谓的贵族风度、贵族精神基本上都源自于其上的记载。
而每一个在成年礼上当众朗读誓言的贵族便相当于是发下了约束贵族行为、维护贵族尊严与荣耀的“桂冠誓约”。
桂冠誓约是全西土所有贵族都需要遵守的誓约，所有的西土贵族无论身份高低、封地大小、家国为何，只要他是贵族，那么他就是桂冠誓约的执行者、维护者以及监督者。
对于贵族而言，《桂冠誓言》原卷卷头的第一句话，由夏尔大帝亲笔手书的“唯荣耀与尊严不可辜负”成了他们终生奉行的信条，也成了无数专门为了保护贵族特权而诞生的各种条款的理论来源。有了这么一个理论上的依据之后，贵族们在维护自身“体面”的同时便可心安理得地用自己“依据誓约而建立的律法”压榨底层民众。
可问题在于……
对于每一个西土人来说，虽然《桂冠誓言》当中记载的内容中并没有确切出现出现类似于“先是骑士然后是贵族”这样具体的语句，但誓言中记载的许多贵族守则的确就是骑士们的行为准则。而且许多贵族的成年礼上都是先举行成为正式骑士的授予礼之后才会在见证人的注视下朗诵誓言发下誓约。甚至对于一些家底薄弱预算有限的小贵族来说，贵族的成年礼和骑士的授予礼往往是可以划等号的。
虽然在整个贵族体系里骑士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层，是金字塔的最底层——但是对于在战乱中靠着武力重新恢复了秩序的西土萨尔克利斯来说，这片土地上的的方方面面都有着骑士阶层的影子。
总之就是一句话，《桂冠誓言》是贵族阶级所有荣耀与权力的来源，他们在这个经由誓约建立的体制当中的既得利益者。可以这么说，以贵族为主导的西土，经由《桂冠誓约》而成立的桂冠誓约可比神圣诺睦帝国的通行法更管用。
所有违反桂冠誓约相关规定的贵族在西土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得而诛之。
只不过《桂冠誓言》制定的初衷是为了约束贵族们的行为，为他们制定规范，让他们变得儒雅睿智、风度翩翩，让他们更好的用手中的武器和心中的韬略来引导民众在历史的迷雾中前行——如今贵族们虽然依旧将《桂冠誓言》奉为至高无上的神圣律法，但他们如今推崇誓言的目的只怕与当年制定者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也不知道当年戎马半生、受创无数才在这片饱受兵燹之灾折磨的萨尔克利斯重建秩序与文明的夏尔大帝以及追随他南征北战的无数英烈、元勋们要是知道了后代子孙的所作所为，究竟会有何感想……
一阵提神醒脑的清风拂面而过，纳博里昂觉得自己的脑子还是有些许发胀。“可问题在于……”这位尚且没有成为一名正式贵族的少爷半是提问半是自语地说道，“这誓言是用来约束贵族的……你说这和平民、奴隶有关我也能理解。但这和向来都和盗匪、强盗这类不法之徒划等号的佣兵们有什么关系呢？”
“啧！所以我说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赞梦的手指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你自己想想，自从新诺睦……呃这里到底是人家的地盘……神圣诺睦帝国建立建立以来，有多少贵族是从卡尔大帝时期就流传下来的？”
“我怎么觉得你莫名的很不待见凯瑟琳指挥官呢？”在听见赞梦人有意识地使用了“神圣诺睦”而非“新诺睦”这样的官方称谓以及“卡尔大帝”而非“夏尔大帝”的铎恩炽语发音之后纳博里昂先是下意识地反省了一下自己的外语水平，但随即便开始仔细地回想了一下萨尔克利斯各大贵族的谱系。
纳博里昂忽然打内心深处涌现出了一阵莫名的悲凉：现在的枫兰柯人和铎恩炽人因为种种恩怨动不动就要打生打死的，可往上追溯那么一三四百年，他们曾经是一家人。
“说实在的，虽然真正因为绝嗣或者获罪等原因断了传承的贵族谱系还是少数，但绝大多数号称历史悠久的家族时至今日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皱着眉头的纳博里昂正艰难地梳理着自己的谱系学与徽纹学知识。
“所以啊，如今的贵族里那种空有爵位头衔但实际上却穷到恨不得借裤子穿的家伙可是大有人在。但总所周知的是，所有贵族出身的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可都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典型。往往越是落魄的贵族为了维护自己的脸面就越是要坚持挥金如土的奢侈排场。要脸的最后便是让无数本就落魄或者原本不那么落魄的贵族债台高筑。为了还请债款，他们便不得不去从事一些在贵族以及平民的眼里不那么体面的工作——比如说佣兵。”赞梦的语气中忽然多出了一丝感慨。
“恶劣的行径。”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安安心心当听众的腓特烈皱了皱眉，他终于忍不住插话道“这样的行为和在大冬天里拆房子烧火没有什么区别。”说到这里，腓特烈由衷地感谢自己曾经生活的地方乃是才从一个骑士团驻地转变为世俗贵族领还不到三十年的地方，很多如今西土贵族的陋习还没有像其他的贵族领一般那么根深蒂固。
但是腓特烈的这份感想也只维系了短短的一瞬。
下一个瞬间，赞梦打了个响指道：“咱远的不说，但就说说魄希顿城的那位龙骑士团大团长，身为全西土唯一一个真正拥有巨龙而不是仅仅将龙的形象画在旗帜上的骑士团大团长，这是多么大有可为的一层身份啊！结果呢？非要冒着和骑士公会这样的大头闹掰的风险也要给自己弄个世袭领主的头衔。为了这点儿虚名，硬是把自己原本的大好优势给生生浪没了。眼下也想出来的解决办法也不过是带着一帮原本可以在骑士公会的桂冠圣殿中大放异彩的龙骑士们去干着佣兵的活。让一帮令人羡慕的龙骑士做着最令贵族不齿的活儿，也真是亏他想得出来！”
“呃……这是特例吧……”腓特烈再次忍不住插话道。他觉得自己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对，这例子的确不好。”赞梦对腓特烈的“见解”深表赞同。
然而还没等腓特烈自己觉得他的尴尬得到了稍微缓解之时，赞梦的下一句话却又给他带来了更深一层的尴尬。
赞梦说：“也的确，没有哪个贵族回想这脑子缺了根弦的大团长一样，居然名牌当佣兵。来说骑士或者更高等的贵族去当佣兵的话，多少也是要隐姓埋名的。”
“……”腓特烈决定抛开赞梦人话语中阴阳怪气的部分专注地想想这话里的实际内容。
这出发点当然是为了逃避现场的这份尴尬，但不得不说的是，赞梦人这一番话中蕴含着的信息量还是挺巨大的。
不过这份尴尬也就是属于曾今身为龙骑士团一份子的腓特烈罢了，纳博里昂在之前虽然根据他那前龙骑士的身份隐隐约约猜到了点（毕竟全西土人都知道，如今的龙骑士是圣魄希顿的“特产”），但他也算是知道好歹的，所以并没有当场把这些信息说出来。
况且目前纳博里昂的思绪还沉浸在佣兵魔法师“赞梦”的话里。
这位优秀的学生一下子就抓住了其中要点：“等等，你是说……佣兵用绰号来注册是对那些落魄贵族的一种保护？”
“对啊，毕竟是一帮子死要面子的人，你要是真不给他兜着点儿脸，万一他们发疯咬人呢？”赞梦耸了耸肩。
“其实说起来，原本只有贵族老爷们才会用假身份注册，但很多时候对于一些有经验的行家来说谁的身份是的真谁的又是假的基本上一眼就能看出来。基本上早起的时候谁在用假身份谁就是贵族这种现象在佣兵公会里可以说是司空见惯。但是这样一来，贵族老爷们用假身份的意义也就不存在了。”
“所以……”腓特烈眨了眨眼睛，“用假身份来注册就成了所有佣兵的惯例？”
“就是这个道理，都是为了贵族老爷们的脸面着想——即便骑士老爷是所有贵族老爷中的底层，但他依旧是贵族。所谓贵族，就是一群自己不开心就让全世界都跟着不开心的货。”
“……”纳博里昂陷入沉默。
“……”腓特烈陷入深思。
不知过了多久，纳博里昂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桂冠就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