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睡前刷牙是一种美德
“呃嗝——”
一声响亮而粘稠且拉丝的饱嗝回响在了库房当中，终于是将一整碗碗豆羹就着牛奶和面包一同下咽的腓特烈发出了一声疲惫而难掩胜利之意的欢呼声。
说句实在话，这顿晚餐其实并不算太过糟糕，只不过是腓特烈一开始采取的食用方法错了。
当腓特烈在长达三分钟的二次搅拌之后，他的脑子突发奇想，控制着他的手擓起一匙豌豆羹淋在另一块完好无损的面包片上之时，一切就都变得不同了。
粘稠的羹汤软化了因为经年防止而发硬的面包，而且那原本酸而苦涩的味道在经过了加了牛奶的豌豆酱汁的中和之后居然还诞生出了一种别样的口感。
至少腓特烈在浅尝了一小口之后居然勉强给出了个“还不赖”的评价。
既然找对了路子，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狂飙突进了。
于是腓特烈干脆就放下了羹匙，直接用面包当餐具呼哧呼哧地“卷”完了一整碗与胶泥无异的羹汤。
怎么说呢，这一顿吃的，量倒是挺充足管饱的……就是这块肉。
腓特烈鼓捣着自己的腮帮子，将嘴里的这一拇指盖大小的肉块给嚼得嘎吱作响。
这样的动作他可是足足持续了有四诺分半。
不得不说，这块肉本身的“求生意志”还是很值得他人为之称赞的。
咀嚼的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淡淡的烈焰系灵能开始在腓特烈的口腔里头涌动了起来。
这真是……在吞咽的腓特烈忽然察觉到了一丝荒唐：不管怎么说，自己这一个堂堂黄域级的伪高等龙骑士（注①），居然还要靠灵能将食物软化才能将其嚼碎。
当年制作这块……或者说制作这批熏肉的师傅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也算是个天才了。
但现在腓特烈还是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太咸了。
虽然那碗豌豆羹中并没有多少盐分，面包里头也没有多少盐分，但是就这一小块肉……
好吧，如果不是这东西咬起来的确是肉的口感与味道，那腓特烈可真的要怀疑这东西根本就是一团肉味儿的盐巴了。
被盐齁倒后脑勺疼的腓特烈翻了一个白眼：他可不想刚吃完就吐！
开始拼命在嘴里分泌着唾液的腓特烈拿起托盘上的水囊，“啵”一声打开木塞后便将里头的水倒进了还残留着豌豆酱、面包渣的大碗里。
然后腓特烈端起这碗，接着月光和烛火端详了一阵子还在晃动的水面，想也不想地就把那一杯碧儿酒倒了进来。
拿酒兑水对于这个年代的绝大多数人来说那可都是基本操作了——这可并不是因为碧儿酒的酒劲大，只是教会的神官们一直都在不厌其烦地宣传：这世间除了少数受到神祇赐福的圣洁之地以外，这世间从来就不存在可以直饮的野外纯净水。
在西土，十二主神的信仰经过七千年的生长之后已是根深蒂固，绝大多数西土人——尤其是西土民众——对教会说的话那是深信不疑。
而对于腓特烈来说，虽然他因为自身的原因哪怕到了今天都对对十二主神教会敬而远之，但他知道千百年来，无数人用自己那上吐下泻的蹿稀经历为后人总结了教训。
生水确实是不能随便乱喝啊！
这三大教会的神职人员们一再强调：人绝对不能直接饮用未经净化的生水，那么最安全的饮水方式便是到教会中去请神职人员来为自家的储水缸执行净化仪式。
而又根据世界上最有名的大贤者法祖端的说法，教会宣称这世间并不存在没有代价的事情——所以民众们向这些来到自己家中执行净水仪式的神职人员们献上自己的“感谢与敬意”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不过很显然，这份“感谢与敬意”的代价可不是谁都能承受得起的。
但纯净的饮用水依然是生存所必须的。在自身的生存受到了难以回避的威胁之时，民众总是会爆发出领神都为之赞叹的力量。
于是有人开始用火焰来将生水烧开，因为人们说火焰中蕴含着烈焰女神炽琴的神力，足以净化一切妖魔邪祟。
但对于许多民众而言，柴火往往也不是免费的——在许多地方，领民们连烧柴都要向领主老爷派来的税务官大人交税。况且在很多的领地上，当地的森林可都是领主老爷的私产，他们这些“泥腿子们”平时连靠近都不被允许，又怎么可能会去那里砍柴呢？
而对于向腓特烈这样的佣兵来说，把水烧开才喝实在是太慢了，毕竟佣兵们大多都是些糙人，这么磨磨唧唧的方式肯定是不适合他们的立身之道的——甚至对于许多士兵来说也是如此。
但哪怕是腓特烈这样的修炼者也必须要饮用净水。因为虽然黄域级在“彩虹七域”中一向是被称之为“凡人能够达到的顶峰”，但是到达了顶峰的凡人，那也依旧是凡人（注②）。伤病与感染对于他们这些掌握了超凡力量的凡人来说，也依然是致命的。
虽然人家这专门给他准备的水有可能是已经经过了净水仪式的，但腓特烈觉得，将自己的小命交托给他人的周到细致以及良心上显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如此一来，用酒来对生水过滤消毒自然是一个办法了。这东西说起来好像也是有解释的。很多年前腓特烈在一个酒馆里听一个老酒鬼说：“反正所有的酒都是拿粮食酿的，拿粮食不都是地理长出来的吗？既然如此，酒里头也该蕴含在丰饶女神淮娅和生命之神幽冥阎夜这两位神祇的神力啊！”
这个说法到底靠不靠谱，腓特烈不知道，但他只知道，那生水兑酒的确是许多舍不得那柴火烧开水的人常用的饮水方式。
“要我说，这酒里应该还同时蕴含着烈焰女神炽琴以及流水女神湍瑟的神力才对啊！”将碗中这兑了酒的水差不多摇晃均匀了之后，腓特烈将这碗水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这才是真真正正的酒足饭饱。
吃饱喝足之后，一阵睡意涌了上来。腓特烈几乎是腆着肚子地挪到了人家给自己准备好席子上准备就此躺倒睡到天亮的时候，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中：
“鹤千代，睡觉前要记得刷牙洗脸啊……”
“教母大人！”本已经躺在席子上打算在梦中拥抱虹龙的七彩神辉（注③）的腓特烈忽然酒如同触电了一般浑身一颤，大喊了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
清冷皎洁的银月光辉透过窗户洒在了他的脸上，令他那激荡不已的内心缓缓地安静了下来，发现周围除了仓库特有的霉味以及托盘中残存的味道以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可是那一声原本极其轻柔温和的声音却依旧如同惊雷未散的余响一般层层叠叠地回荡在腓特烈的脑海当中。
这位说起来也已经奔三了的佣兵此刻却如同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一般双手抱着头沉默不语。
过了大概得有半个多诺时之后，腓特烈忽然低头发出了一声沙哑的笑。
“闲着也是闲着。”这个大胡子佣兵开口嘟囔了这么一声之后，再次扭头看向了那大木桶边上的小木凳。
这一回，他的目光终于是落在了之前那个被他中途变换了主意的托盘上。
相比于盛放着晚餐的那个托盘，放在这一个托盘上的东西就显得简单许多了：一个与汤碗相比容量小的可怜的碗，里头放着一个小型的药杵，碗的旁边放着一截枝条以及……饶是有着身为修炼者的超凡视力，腓特烈也好悬没发现这截枝条旁边放着一小粒浅绿泛黄的豆子。而在这几样东西旁边，托盘的最边上还摆着一面直径不超过五诺码的圆镜。
很明显，这个托盘里的东西就是人家给他准备用来“刷牙洗脸”的东西。
好吧……腓特烈承认，这应该只是刷牙的物事。
如此想着的腓特烈让自己的视线落在了那截枝条上头。
这是一截榛树枝。
平心而论，腓特烈这十年来东奔西走的经历的确是让他长了不少见识，但眼前的这截榛树枝在西土却是人人都认识的玩意儿。
原因很简单，榛树在西土民众眼中是极少数能够让他们有资格去砍伐的木材之一——当然了，该交的税那还是一个子儿都不能少的——而且相比于其他的那些廉价木材，榛树的实用价值显然是更加丰富。比如除了混着稻草来当柴火烧以外，人们还会将其用于制作栅栏、用来充当复合门板或木墙的内衬……以及用来刷牙。
看着眼前的这一小截枝条，腓特烈估计这家伙的生长周期大概是九个月——最多也不超过一年。像这种一年生的鲜嫩枝条就是当柴烧那也只能算是一截废柴。
不过用来刷牙倒是称职的。
腓特烈将这一截树枝拿在手里，小心却依旧熟练地张嘴用牙齿把这榛树枝的末端咬开——最一步的关键是要用牙在尽可能不伤及里头的植物纤维的前提下将包裹在外的树皮剥开。
随着一阵草木特有的清香在腓特烈的齿尖蔓延开来之后，离开了树皮束缚的植物纤维瞬间如同成熟的花朵一般绽放了开来，看起来就和刷子一样，只不过这可比一般的刷子更加细腻柔和。
但腓特烈却并没有急着那起这支“牙刷”来刷牙，而是就这么叼着它伸手端起了那个放着小药杵的小碗。
这是一个浅而底窄的小碗，内壁上还带着一条又一条纵向打卷排列的螺旋凹痕。而在那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的碗底，正存放着一些大概……大概有一指甲缝那么多的盐粒。
这盐虽然少，但考虑到这东西在西土的均价，腓特烈觉得主人家对他的照顾应该已经足够称得上慷慨了——毕竟许多西土民众一个月都难得吃上几回盐，可他这样一个佣兵眼下居然能那这硬通货来刷牙。
腓特烈一边想着一边用小药杵将这些颗颗分明的盐粒研磨得更加细腻。忽然，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是……我刚刚还齁得要死……”腓特烈哭笑不得。
-------------------------------------------------------------------------------------
注释：
①伪高等龙骑士：按照西土萨尔克利斯的惯例，实力达到相应境界要求的修炼者们要到各职业体系对应公会去接受职称考核，唯有考核通过以后才能获得正式的职业等级证书（职称）。而腓特烈早年间一直没有在骑士公会中登记，如今因为失去了自己的契约坐骑更加没办法完成这一步操作，所以便没办法在骑士公会中进行职称考核。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哪怕腓特烈的灵能修炼已经到了黄域级，可他也没办法以正式的高等龙骑士自居。
②到达了顶峰的凡人：根据各大公会共同制定的“彩虹七域法则”，赤、橙、黄三大域级被称为“初始三域”或者“凡人三域”。修为在这三域中的修炼者哪怕体内蕴含在令普通人生畏的强大力量，但从其生命形态的本质上说，他们依旧是凡人。换句话说，凡人躯体上的伤痛、疾病与他们而言依然难以无视。
③在梦中拥抱虹龙的七彩神辉：梦境也被认为是创世虹龙的权柄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