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西土语言的学术讨论
这可真是……如果让尤利安·庞诺男爵见到我刚刚那既粗俗又冒失的大段毫无修饰科研的直白陈述，他一定会气到把自己的假发套都给扯掉的！
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之后，觉得自己的嗓子眼儿简直要当场冒烟了的纳博里昂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但这位年轻的贵族在疲惫之余却又觉得这件事情绝对是值得的。
“……原来如此。”在听完了解释之后，路易和腓特烈对望一眼，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身为职业魔法师的路易更是眯起了自己的双眼道：“不过你这经历也挺奇特，这年头居然有在学校里头纯学文化课的学生，看来我真是孤陋寡闻了。”
不过路易这话可还真不是阴阳怪气。毕竟那个在帝国境内大力创办各式教育学院的皇帝可是生活在一个武德充沛的年代，当年给封建贵族们可还真是凭着自身的实力为自己挣得功勋的。在这样的背景下，哪怕单纯只是为了巩固贵族体系，在各大院校中开展灵能修炼以及体能、格斗方面的相关教学也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
经过了一千多年的发展，新诺睦主管教育的官方机构基本上是习惯性地将学校内传授文化、艺术等方面知识的讲师称为“教师”，而将传授关于灵能、体能、格斗技巧方面的专业人士称为“教官”。
既然直到今天“上学”都是贵族才有资格享受的生活，而贵族维护自身地位的一大方式就是保证对修炼的阶级垄断，那么像纳博里昂这种在学校里头单纯只上文化课不上修炼课的贵族可真是有些足以用一声“奇葩”来形容了。
如果这位年轻贵族走的是骑士这一修炼途径，那他的这种选择倒也不难理解，因为“骑士”本身除了是一种修炼途径以外它自身带着的阶级属性就决定了其有着许许多多的条条框框，这些东西可不是说打破就打破的——更何况枫兰柯尼娅王国可是西土上有名的骑士王国，其王都帕莉丝更是骑士公会的总部所在。这个存放着骑士公会的第一代会长游侠骑士夏尔的“圣柩”城市可是全西土公认的骑士之都——在这样的国度里，一个人要想受封成为骑士依旧需要遵循各种各样的古老规定。
哪怕对于许多有门路的贵族来说这种所谓的“规定”在很多时候也不过是流于形式。
更何况哪怕是那些依旧跟着自己的骑士老师当学徒的贵族少爷们在学校里也都不是一点儿修炼方面的课程都不讲的啊，即便各个修炼体系都有着自己的职阶特征，但最基础的灵能修炼可都是按照当年的“先导者”墨临与其师“法祖”端一同推导出的“彩虹七域”原则进行的，这一点对于各个职阶来说可都是通用的。
可这位少爷选的是修炼魔法这条路。
放着学校里现有的资源不用，偏要去法师塔里找传统的法师流派来学习魔法……难道如今帕莉丝的奥术师们已经烂到这种地步了？
腓特烈再次朝着纳博里昂投去了自己的目光，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眼神中更多了几分疑惑。
不过才现身没多久的路易却反而没有那么多疑惑了。
说起来，这路易和纳博里昂明明此刻才是第一次见面，但他在这位陌生的贵族少爷面前却表现得好像是彼此相识多年的老友一样。
只见这位带着忧郁诗人气质的佣兵法师颇为自来熟地将一只胳膊搭在了纳博里昂的肩膀上：“这可真是……洪水漫了供奉着湍瑟女神的教堂了啊！”身高绝对超过了一百八十诺码的路易用他的一双冰蓝色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身高封顶一百七十诺码（对，就是一百七！）的纳博里昂的一双灰蓝眼眸，“看样子兄弟你是中学部六年级的学生吧，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就是考试周的第二天吧？”
这位外号赞梦的佣兵魔法师咧嘴发出了一声怪笑：“嘿嘿，我这狼兄弟没上过学你别介意，刚才你们俩的对话我可是听得差不多了——什么为了吃史莱姆跑那么远的，纯属胡说八道——为了逃避考试居然一口气从王都帕莉丝逃到了这大森林的东陲，你也是有够拼的啊学弟！我看要不是这头狼把你给拦了下来，你现在是不是都已经在奔马草原上和蛮族人拼酒了？”
有那么一瞬间，纳博里昂觉得自己真的想承认他是为了给导师找食材才跑到这里来的……反正这样自己还能为自己博得一个尊师重道的赞扬，就算他这样的行为在某些老派的贵族眼中的确是有些不合礼制，那也是为了吃史莱姆的导师的问题！
只有导师受伤的世界完成了。
可现在，在这个外号叫做“赞梦”的魔法师嘴里，他这个本届中学部毕业生中首席居然成了个惧怕考试而既逃学又离家出走的劣徒！
“我的女神啊！赞梦先生，这可真是个天大的误……咦？！”
纳博里昂发出了一声惊吓多过疑惑的声音。因为他这时才发现，虽然他一直都在用从学校里学来的以王都帕莉丝口音为参考而形成的“宫廷枫兰柯语”，可这个“赞梦”现在对他说的却是在帝国南部柯多商贸同盟中通用的柯德隆语——甚至纳博里昂还从中听到了明显的贡铎市口音。
这让在十二岁之前都一直生活在贡铎市的纳博里昂感到好一阵恍惚，要不是因为赞梦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是典型的枫兰柯男性的长相，纳博里昂甚至都怀疑自己是不是遇上老乡了！
不行！必须得弄明白这个佣兵为什么能知道我的出身来历？！我明明一直都在说枫兰柯语啊！难道我的发音有问题？！
一想到十八号就是宫廷枫兰柯语的口语考试了，纳博里昂决定必须得弄明白自己的口语到底有没有问题——他的手掌心可不想再和庞诺男爵的戒尺亲热了！绝对不想！！
这位一直信奉“分数比命重要”原则的王立院校学生此刻甚至都忘了眼前这个不着调的佣兵直到现在都还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肩头上。
“这很简单！”路易眉毛一挑，“你的枫兰柯语在发尾音上有些不自然。虽然看得出来你也是为此刻意下了一番苦功了。但总的来说，你过于追求发音却又忽略了口型，导致你的尾音始终会克制不住地想要发圆润——这种在词汇的结尾部分喜欢加元音的习惯应该是柯德隆语的特点。”
纳博里昂听着路易的侃侃而谈，目瞪口呆。但是他却又猛然想起自己的问题其实并没有完全得到总结：“可……你的柯德隆语中却又有着明显的贡铎口音是怎么回事？你的柯德隆语是贡铎人教的吗？”
路易的柯德隆语在尾调的发音上总是会出现明显的上扬，这就是经典的贡铎口音。
纳博里昂的心情到了一个空前紧张的状态，毕竟如果这个佣兵是从连语调上扬这么明显的错误都没办法控制的话，那他的口语成绩可就不忍直视了！
而被提问到了的路易眯着眼睛盯着纳博里昂道：“伙计，你看看你这一双灰蓝色眼睛。你难道还不知道西土的那句俗语吗——‘十个灰蓝眼里有八个是贡铎人，剩下的两个里一个爸爸是贡铎人，一个妈妈是贡铎人’。”
“这……”纳博里昂脸色一滞，随后他便松了一口气，“好吧，是我多虑了。”在得知自己的口音其实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之后，纳博里昂的一颗心明显是放了下来。
这也是的，毕竟自从他转学去了帕莉丝之后都已经在庞诺男爵手下学了这么多年了，如果他的发音问题真的严重到这个地步的话，那估计男爵他老人家就要提前结束在学校中的教学生涯了。
而直到这时，纳博里昂才算想起了眼前这个佣兵的怪异之处：“赞……赞梦先生，你难道在帕莉丝的王立学校中上过学？”
当这个名字真的说出口了之后，纳博里昂算是意识到这个佣兵魔法师的绰号究竟有多么绕口难读：这是一个合成词，由古典兰汀语（古诺睦帝国中期的官方用语以及后期帝国西境的官方用语）中的“赞美”和“梦想”两个词构成，但最后在实际读的时候又进行了通用铎恩炽语（如今新诺睦的官方用语）的转译以及缩称……
好吧，毕竟也不能指望佣兵公会的人都接受过完整小学六年和中学六年教育，所以古典兰汀语对于这些素质低下的佣兵来说基本上和人类先民最初和山海诸神接触时留下的《原初教典》是一回事……但是对于纳博里昂这样一个同时学过宫廷枫兰柯、古典兰汀语以及新帝国的通用铎恩炽语的纳博里昂来说这个发音过程就比较痛苦了。
果然，想太多真的不是一件好事——纳博里昂想起了自己的室友常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
但是不管怎么说，纳博里昂自认为自己还是把这个绰号的发音给发正确了（就是不知道今天他还在这里说这种奇奇怪怪的生造字的行为会不会对不久后就要到来的口音考试产生影响……）
然而这位正处于考试周中的中学部毕业生赫然发现眼前的这个高等魔法师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