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家庭 第五节 裂痕（一）
林纾对程远说：“你不知道，家里四个女人在一起，都闹成什么样子了。她们不让我跟你说，怕影响你工作。但我非要跟你说！”
程远此时内心是对林纾有愧的，而且两人感情基础还在：“你说嘛，你们都不说，我怎么知道该怎么解决呢，是吧？”
“你爱我吗？”
“当然爱啦。”
“你无条件支持我吗？”
“无条件支持你。”
“那我就说了。”
林纾闷在心里许久，此刻全盘对程远说出。她对程远一五一十地复述了程母的话，开始说自己的感受：
“我刚生完出院才不到一星期，你没在家，所有事都是我在操心，我每天日夜颠倒，忍着疼，忙孩子的黄疸、脐带结，给孩子喂奶，自己又追奶。你妈不说多看看要怎么帮忙，竟然还有这么多小心思；有小心思也算了，竟然还对我和我妈说出这种话。我真的气得肚子直痛，恶露本来快没了，突然又开始变多。”
“我回去找她说说。有些话是开玩笑的，你不用当真。”
呵呵，又来了，又是开玩笑。第一次见就说她丑，说她矮，说她脸上的斑是“喷砂”，都是玩笑。现在这些戳人心窝子的话，也是开玩笑。林纾没想到，自己一直隐藏着委屈，不告诉程远，今天因为信任他还爱她，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却得到的是这样的回答。
找程母说？她是没找过吗？得到的是什么结果？那是可以沟通的人吗？只是让她对程母更加生理性厌恶而已。
她太天真了，以为程母跟天下所有婆婆还是不一样的，还是可以好好交流的。
她也对程远太天真了，竟然真的以为他能对自己感同身受，能完全站在她的立场上，知道他母亲的行为举止给她带来的是多大的困扰。
她觉察到了，如果就此打住，不再说出过激的话，那程远和她，可能也不至于最后会变成那样。
可她却选择了继续说出内心所有的委屈、愤懑和不满。可能因为产后抑郁，可能因为憋了太久，可能因为太想抓住程远这个有可能让她生活恢复原样的最后一棵稻草，可能因为她对程远的多次缺席太过于失望，或者只是因为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也不想再克制了，她只想释放情绪的猛兽。
从此刻起，她再没有了处理夫妻关系的理性。凭什么她要理性？凭什么都是她要去思考怎么维护夫妻感情？凭什么她承受了这么多，还要她去思考怎么说话才能让程远接受？她自己又何尝被赋予一丁点能量！
“我每天都哭，除了孩子不哭闹乖乖在旁边吃奶睡觉的时候会很幸福地笑，觉得怎么都值得了，其他时候就经常哭。
我又想尽量不让我爸我妈知道。我妈有一次看到我哭，就心痛得不行。我让她帮我伤口上喷碘伏，她都不喷，她说自己不敢看，会心疼。
这一次跟你妈吵架，我从她的门出来，就开始哭。我只跟我妈说了一句不要让我爸知道，然后就什么都不想管了，一个人回房间哭了半天。
我拜托你不要找她说，一句都不要说。你们是母子，你自然连我们之间说的所有话都想告诉她，你信任她。但你不是女人，你没有站在婆婆的立场过，你根本不知道哪句话会让她想到别的地方去，她不会觉得是你有错，她只会觉得是媳妇在搬弄是非，是媳妇让儿子跟她不亲近，让儿子老是挑她的刺。
所以，我拜托你一句都不要跟她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大家表面和和气气就过去了。你要是还转述，还跟她说，那就是激发新的矛盾，我里外又不是人了。你现在只要多给她打电话多过问她情况，让她知道她儿子很关心她就好了。
我恨死你和你妈了。我生完孩子顾孩子都顾不过来，你又不在家，我却还要一个人面对这些？我根本不想理你们，我根本不想跟你们母子发生任何关系，只想你们俩自己过去吧！
我妈会回去，月嫂只有26天也要走，你会去上班，我还没出月子好多事做不了，我还不知道自己的甲状腺怎样了，以后我休完产假孩子又要怎么办。
一件件，一桩桩，再加上这些天的矛盾，我就经常想，想生产当天的情况，想在医院住院的情况，想现在的一团糟，想以后该怎么办，只要一个人安静下来，想着想着，就止不住掉眼泪。都说月子里哭会落下病根的，可谁又在乎呢，我自己都不在乎。我只想可以痛痛快快，安安静静，肆无忌惮地哭一场，哭到天昏地暗。”
程远还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眼中的林纾，是很固执、很神经质又很会使小性子的，孕期就会因为给他打电话打不通，一个人大晚上跑出去让他找。更别说产检有异常那阵子，每天哭天抹泪的把他给磨得烦不胜烦了。他觉得，林纾这次说的也只是气话，太累了。所以他自认为在安慰她：“不要想那么多。慢慢都会好起来的，要有信心嘛。快睡一觉吧，睡醒就好了。”
“你就跟我说这个？呵，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就跟我说这个？”
“那你说的什么都不要说嘛，我就想鼓励你一下呗。还有我呢，我又不是上班不回家。月嫂走了咱们还可以请育儿嫂，身体养好了再说嘛。”
“你就跟我说这个，那要不你考虑你下，你娘俩自己过，让我和宝宝过。我恨死你们了！”林纾此刻是真的有这份心。
“好了好了，别生气别生气。要恨以后慢慢恨，现在先心情愉快，快点好起来。”
“这种敷衍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听。我白信任你了，本来以为你爱我，原来都白过了这么多年，一切都抵不过你们母子情深。可以了，你们母慈子孝去吧，都不用在我面前碍眼。我现在这种状态，你们就这样对我，你远程当爸就算了，你妈还这样，你妈这样也还就算了，你还在这和稀泥觉得是我心情不好误解了她，你换位思考一下，谁不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