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新生 第九节 新手（三）
虽然小马来了之后，照顾孩子终于不用林纾亲力亲为了，但做母亲的警觉依然让她频繁醒来。小马毕竟是外人，她每次听到孩子哭，都怕小马没听到。事实也是，好几次都是她把小马拍醒的。
而且，她身上的痛比白天有过之而无不及，连脖子都是痛的，淋巴结好像也肿了。她不知道这是正常现象，毕竟生产会让她脱力，肌肉会酸痛，骨骼内脏也要在十月怀胎的移位后回归原处，产后激素的大幅度变动也会让她全身关节疼痛。她想到自己体检时的病，无比恐慌，更是难以入睡。痛得发冷，她想加床被子，喝点热水，可是太痛了，起不来。她轻声唤了好几声“小马”，月嫂却蜷在陪护床上，睡得那么沉。半夜太冷了，
早上七点，她估摸着程远总该起来了，给他打电话，却一直没人接。她非常生气，给他发微信：“你怎么还不来？都几点了？我浑身痛，难受得不得了，晚上生理性涨奶也没睡好，月嫂照顾完孩子又倒头就睡，我连喝口水都没人给递一下，更别说吃早餐了。”
她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可以这样被忽略。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刚生完，还在住院啊！
程远捎上林妈过来，林纾见了他，好想哭：“我好难受，我浑身都痛，怎么办啊，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了，昨天都还没有这样的。你怎么可以这样，自己在家躲清闲，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给月嫂！”
程远还是憨憨的：“这不是想给你做个好点儿的早餐吗，你妈给你炖汤呢。”
林妈也说：“只炖了半小时就拿过来了，也不知道好不好吃。你爸听说你不舒服，一刻也坐不住，就催着我们赶快来把你接回家。”
原来不是自己想的那样。林纾这才觉得心情好受了一些。
出院前要给孩子取好名字，才能打印出生证明。程远和林纾列了十几个名字，最后还是没有选那些文绉绉学究气的，反而最中意程远最开始取的名字：程星海。通俗易懂，好听好记，而且他们都喜欢看《三体》，都希望孩子不要局限于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希望孩子未来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走出医院大门，盛夏的阳光是那样的明媚热烈。“阴阴夏木啭黄鹂”，就是这种美好的感觉。林纾恍惚了很久，她竟然三天没有见过阳光，没有与外面的世界有所接触了。这三天，她就像是被扔到角落里的小兽，孤独、疼痛、疲惫。
她对程远说：“你肯定不懂我现在的感受。就是一个词：恍若隔世。”
三天前从这条路来医院时，她还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三天后从这条路回去，她已经是一个母亲。
男人们体会不到这种巨大的转变，他们没有孕育过生命是一个原因，但更大的原因是，社会把生育过的女人规训为母亲，却鲜见教有孩子的男性如何当父亲的。
医院会建同期生产妈妈群，卫生院会建疫苗通知妈妈群，小区会有小区妈妈群，备注全都是孩子的名字；女人一旦生育，她就被社会默认为理所应当要接受自己原有的一切身份都要被放到孩子的名字之后。
没有人会考虑到，妈妈跟爸爸一样，面对新生命，也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可能也要时间去学习照顾孩子的技能，去适应全新的身份。
似乎父亲只要像以前一样，工作，赚钱，回到家能抱抱孩子，就已经是非常尽职尽责了。男人很少被冠以“**父亲”的身份，当听到陌生人叫到孩子名字时，他们甚至还反应不过来。
可女人，不论是什么身份、什么职业她们只要生育完，就会被默认是照顾孩子的一方——谁让你要母乳呢，谁让你有产假哺乳假呢，再往后又变成了，谁让孩子只要你呢。再往后，还有可能是，你出去工作也赚不了几个钱，不如在家看孩子；继续往后，甚至还有可能是，你自己在家享福，老子在外辛辛苦苦赚钱养家，回到家还要受你的气。
所以林纾说，她恍若隔世。因为从生育完这一天开始，原来的那个可爱的，有点天真烂漫，有点文艺，很骄傲，很有干劲的林纾，再也回不来了。
但此时的林纾，至少还能欣赏一眼窗外的盛夏光景，至少此时此刻，她还有一丝少女时期的闲情逸致。她还没意识到，此后她面临的生活，会比现在更兵荒马乱，更鸡零狗碎，让她和程远之间，从校园剧、职场青春剧，瞬间堕入狗血家庭剧的行列。
回到家第二天，程远要再次出差，舅舅舅妈和林爸也要回去，留林妈在这里，和程母、月嫂一起照顾她。
林纾拉着程远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默默流泪。
程远轻声安慰她：“好了，十一天，我很快就回来了。”
良久，林纾擦干眼泪：“你去吧，考好点。我还要去给舅舅他们包好回去的利是，祝他们一路顺利呢。”
此时她依然深爱着程远，也相信程远深爱着她，所以她仍然有信心可以一个人消化掉内心的脆弱与无助，等程远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