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转变 第七节 新生
门诊手术室是不让家属进去的。林纾不想让林妈担心，换上手术服，等手术室大门打开，护士叫到她名字时，对林妈笑了笑，然后不回头地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跟外面熙熙攘攘排队等待的人群一隔离，里面是另一个井然有序，流水作业的世界。
一个实习护士在护士长指导下给林纾扎针。手法非常不熟练，林纾有点疼。腹部也依然在阵痛。但又有什么所谓呢，都比不上得到又失去胎儿的痛苦。
消毒，上手术台。她拿着取样瓶，只来得及对医生说一句：“我要取送检，做基因检测。”冰冷麻药从手上推进去，好痛！这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
“醒醒。”有人大力拍打着她的手。她费力地睁开眼睛，是护士。麻药渐退，腹部终于没有了翻江倒海的阵痛感，取而代之的，是膝盖因摔倒而擦破一大片的那种大面积的生疼。
邻床的姑娘轻声呼喊：“护士，我好痛。”
护士习以为常：“肯定会痛，刚做完手术能不痛吗。”
是的，手术结束了，一切结束了。看着病房冰冷的白色陈设，林纾终于还是忍不住，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你怎么了，你也很痛吗？”邻床的姑娘关心地看着她。
“不，也还好。我只是很伤心，我本来以为他会好好的，没想到最后还是没保住……”陌生人都会关心她，可程远却没有。他永远在上班，上班，上班。念及此，林纾的眼泪更是如开闸的洪水，止不住。
“你别哭了，你这么年轻，肯定会再怀上，顺利生下小宝宝的。”姑娘的连声安慰，让林纾逐渐
“你呢，你还痛吗？”林纾终于又开口了。
“好一点了，刚出来的时候很疼。现在就好像痛经一样，等下回去就接着码论文！我才刚考上博士，这次是意外，我已经吃过避孕药了……”这位美丽的姑娘脸上有些懊丧，又有些为可以重新开始而兴奋。
林纾从她身上，看到了不久前的自己。这次怀孕之前，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从校园到职场，一直意气风发，对未来充满希望？短短几个月，自己到底经受了什么，心底如草木零落，一片沧桑。
从病房走出去，外面已是阳光明媚，昨夜的大雨倾盆了无痕迹。一切是结束，也是新生。接下来，自己应该做的，是养好身体，重新开始。
林纾请了半个月小产假。休假之前，她还把两份专项报告交了上去。另外还按要求，给一把手准备了一份电力领域纠纷的简报——这都是她保胎及培训期间做完的。
林妈陪了她一星期，每天给她炖一只鸡，给她煮黄酒，用艾叶给她泡水洗澡：“心放宽一点，小月子补好身体，很快就会再怀的。”
林纾觉得想让心情好真的太难了。她现在特别敏感，一点点风吹草动，她都控制不住地大发脾气。
这天，林妈中午不吃饭，光吃一个剩粽子。林纾让她吃，她不但不吃，还接着又吃了一个剩粽子。
林纾知道又是程母心疼钱，念叨多了，所以林妈在赌气，急了，却是冲着林妈吼：“到女儿家，连饭菜都吃不上了是不是！吃那么多粽子有什么用，又不好消化又没营养。你是嫌不好吃，还是想让我自己做给你吃？”
把林妈气得也抹眼泪：“我就是吃咸菜，只要你好，我也开心。你现在就是心情不好，冲着我发脾气，也控制一点，我心都在痛。我也不是二三十岁的小年轻了，我心脏不好，根本受不了刺激。”
母女俩就这样对坐哭了好久，倒是把这么长时间来彼此的心痛和委屈都哭了出来。
林纾还会莫名冲着程远发脾气。
她看林妈一直在帮她搞卫生，自己也觉得看不过去，就收拾东西，把早就想扔出去，却因为程母和程远拦着没扔的一些旧衣服、旧皮包全清理了出去。没想到，一个包里还放着结婚时收的一部分礼金。程远放进去的，当时确实告诉过林纾，但林纾早忘得一干二净。
程远只说了一句：“你看你，总是瞎丢东西，也不跟我商量一下。应该还有七八千块钱呢。”
林纾却怒了：“我丢东西有什么错？家里乱七八糟，如果不是我一直在收拾，能这么干净整洁？从BJ回来，到处脏的要死，厨房是黄的，沙发、餐桌、茶几、床上、桌上，东西铺得满满的也没收，还都是灰。我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就收拾卫生，搞了两个多星期才搞好。如果不是你拦了几次，我早就把这些没用的衣服鞋包扔出去了！不反省一下自己的生活习惯，钱随手放，还来怪我乱扔！”
程远又炸毛了：“说你乱扔说错了吗？钱是不是你自己丢的？丢了就丢了，我也没多说一句，你自己心疼钱，还反过来怪我？”
林纾上纲上线：“我去做手术，你都不陪我，现在还敢来吼我？”
程母在那一句话不说，林妈急得也大吼：“能不能都少说两句！”这才暂停了两人的争吵。
林妈回头却跟林纾说：“当着我的面就这样不管不顾，我看他是一点情义也没有的。你家婆也是，根本不懂管管自己孩子。但是我却是要教你的，做女人的，怎么可以这样任性……”林纾听着又是老一套，烦不胜烦。
所幸林妈转了话题，叮嘱她：“我找人给你算了一下，我还没说，人家一听生辰八字，就算出来你是怀上又不好了。还说本来都好好的，有天傍晚你一个人往东边走，被截了一下。这个符你带上，辟邪。”
林纾外婆还打电话过来，让她搬到对面的次卧去：“可能是主卧朝向不好。”
不管有无道理，林纾照单全收，换卧室，天黑就不出门，每天喝鸡汤，半个月下来，一回去办公室，小雯就问她是不是胖了。
邬主任微信问她：“怎么前段时间我们组织法务培训，你没有参加？”
林纾还以为去参加的小雯早告诉他了呢。她把事情说了一遍，邬主任很感慨：“要孩子不容易。尽量多运动，会有帮助。”
小产后至少三个月才能重新备孕。林纾暂且把这件事放一边，每天下了班就开始运动。很快，她就喜欢上了运动的感觉。从只能气喘吁吁跑1500米，到三公里，五公里，如果不是考虑到自己还在恢复期，她甚至想试试半程马拉松。
九月，她请假回家参加了林振的婚礼。林纾一直不知道，林振是怎么追到娟娟这样在她看来堪称完美的女孩的：一本大学毕业，本地大型国企工作，又高又瘦，很会打扮，性格还特别好，刚认识不久，就跟一家人相处融洽，大家都真心喜欢她，真心当她是亲人一样相处。当年那个为一个背景复杂的女孩差点跟全家闹掰的弟弟，竟然会有这样一份好姻缘，林纾跟爸妈一样，非常欣慰。自小看着林振他们这些孙辈长大的外公外婆，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一家人到外公外婆家时，林纾敏锐地察觉到，外公应该身体不舒服。她关心地过问，大家只告诉她是前列腺炎，但林纾能看出来他们眼底的闪烁。她又追问几句，林妈开始情绪很烦躁：“哎呀，都说过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林纾觉得，他们肯定在瞒着自己什么。但她不敢再往深处想，这是从小带着他们这些孙辈一起爬山、摘野菊、郊游，清明给他们做艾粄，端午给他们送粽子，过年给他们炸年糕、煮糯米饭，一直在农村给他们养鸡养鸭养鱼种菜，林纾坐小月子还给她送来黄酒的外公外婆啊！
等她看到桌子上放着的药，一看那完全没听过的名字就知道不是前列腺炎的常规用药。她颤抖着手上网一搜，脑袋轰的一声：用于减缓晚期癌症病人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