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盛放 第五节 诊所
F大法援应该在这些常年通过各种路径寻求支持的群体中很有些名气，林纾从一个法援对象那里看到过一个发黄的小册子，据说是他们之间广泛传播的指引，F大的法援电话、地址、交通路线等赫然出现其中，与司法局等官方法援机构并列。
老师在她们正式接待当事人前的第一节课就告诉他们：“你们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全都有听起来很正当的诉求，但99%都是法律途径走不通的。所以你们接待的时候，一定要记住先程序再实体。流程上，不要首先听他们诉说，而应该首先问他们是否有裁决文书；处理上，即使你觉得实体上还有可商榷之处，只要案件已终审，你们就只能告知法律上的救济途径，或者给他们一点情感上的支持。”
很快，林纾和萝卜就领会到老师一席话背后的含义。
主楼地下室这个阴暗逼仄的法援房间门还没开，就有好几个拿着包袱，肤色黑黄，衣着破旧，五六十岁的人围了过来。
“姑娘，你能帮我看看该怎么办吗？”
“阿姨，您这个买断工龄后的生活补助，实在不是法律能帮到的范围啊。要不，您看看当地的政策文件？”
“姑娘，看看我这个，有希望吗？”
“叔叔，您觉得工伤劳动能力鉴定结果不对，要在规定时间内申请重新鉴定的，这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呀。”
“还有我这个，拆迁安置费用……”
有太多老师所说的，听起来正当但法律上不可行的诉求了。在此之前，她们都自以为自己掌握的是人世间定分止争的终极武器，却没想过，可能是最无力的武器。
这时，平时低调的萝卜反而是表现最好的。她柔柔地建议分成几个小组，又温声细语地引导当事人们一个个来，对经过讨论确实无法可依的案子，她会倒杯水安抚当事人情绪，送他们出去。
但他们还是会遇到那么一两个当事人，符合老师所说的实体和程序上都站得住脚的条件。这时他们就会商量着写好起诉书等文件。这是他们最有成就感的时刻。
林纾在跟程远吃饭时说起这一切，并且意犹未尽地说，她还是热爱法律，她希望以后能从事一份每天都有新鲜事的工作。她还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程远已经习惯了她一说起这些就神采飞扬。他喜欢和羡慕她的热忱，但并不认为这么理想主义的她就是对的。他家境不好，经过的苦难更多，所以更务实：“我不知道。我觉得做什么都一样，好好做就是了。哪有那么多有趣的工作，绝大多数工作都是重复性的，繁琐的，无趣的。而且，哪有那么多可以选择的事情，人生无常，一步步都完全如自己意是不可能的。所以，谈理想干什么呢，不如过好当下。”
林纾觉得他消极的态度让她很不舒服，气性上来了：“你怎么能这样老气横秋呢，才二十岁就没有梦想了。我一直就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也会去争取自己想要的工作。”
程远不置可否：“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吧。但是也可能等你以后工作了，就会发现我说的是对的。”
林纾生气了，觉得这么无精打采，透着股不上进的气息的程远不是她的菜，气呼呼地拔腿就走，程远拉着她的手哄了好一会儿她才阴转晴。
程远跟她说起自己的专业：“我本来是想报P大的管理的，刚好T大这个专业有提前批，学校老师说这个好，包就业，还免学费，我就报了。我谈不上热爱，学得也很辛苦，前两年每天都处于惶恐之中，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情愿没有来T大。你知道吗，我们班就有因为好几科成绩不及格被转到专科的。”
“可是你学这个，不觉得很有荣誉感吗？这是多重要的专业啊。”
嘴上这么说，林纾想到优秀的他也不能选择自己的道路，再想到如果他真的去了其他学校，说不定就可以跟她一起回广东了，一时兴趣索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