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关于元宇宙的二次交谈
2019年9月2日农历己亥年八月初四
DR游戏更新了新版本，虚拟世界里，瘟疫悄然而来。
林玉也松了一口气，线上的版本顺利升级，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人有石博茕的代码。
2019年9月3日农历己亥年八月初五
天河公司更换了大股东，史密斯先生成为了新任CEO。林玉也明白了宋师叔的迷惑行为，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公司易主。
林玉以去渔阳大学计算机系研究生院元宇宙实验室交流经验为由，周末总是不在家。
借着交流经验的机会，林玉与柳教授谈了考博的想法，他准备考柳教授的博士研究生，柳教授非常高兴。林玉可是渔阳大学计算机系的天才，在读研究生的时候，柳教授就想让他考自己的博士，奈何那个时候的林玉一心想工作。如今，天才自己送上门来，柳教授自然是欣喜。
渔阳大学的博士研究生考试定在次年1月4日，留给林玉的准备时间并不多，好在这个天才也不需要怎么准备。
史密斯来到天河公司后，分别见了各个部门的人，他当然见过DR游戏的主开发林玉。林玉对史密斯没什么好感，这种厌恶的情绪从哪儿来，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他把这种情绪归结为第六感，而且他相信他的直觉，一直和史密斯保持着距离。
2019年11月，史密斯出差去了国外，公司由新任副总裁巴离负责，一切照旧。
林玉并没有对巴离的升职感到意外，他与巴离本来也没什么交情，说起来也就是送洛老那一顿饭的交集。林玉的性子不屑于巴结人，即便二人同属玄鉴协会，林玉也没有主动找过巴离，巴离没升职前，林玉就没主动找过她，巴离升职后，林玉更不会主动找她。所以，这二人虽说同属一个协会又在同一家公司，但行同路人。
2020年元旦农历庚子年腊月初七
周道玄约柳教授一起吃饭，说节后不便相约，就提前约了。
周道玄来的不算晚，上午九点多就到了柳教授的家，两个老家伙还是坐在老位置，和去年一样品茶论道。柳教授的夫人一大早就在厨房里忙活。
“去年和你提元宇宙的事你还记得吧，我们计算机系研究生院成立了元宇宙实验室，专门做元宇宙科研。”柳教授一边说一边给周道玄倒茶。
周道玄接过茶问道：“研究的如何？”
“刚成立不久，还谈不上进展，正想和你聊聊，开拓下思路。我们研究生院的这些年轻人个个聪明，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不过说到世界观，他们都还迷糊着，我自己也迷糊着。物联网时代，万物互联，手机替代了遥控器，未来就是人体替代手机。”柳教授笑着说道，“前段时间我们学院邀请了国内脑神经医学专家一起开了个座谈会，不过也没聊出个所以然，大家也就是交流交流。人的大脑其实就是一台极其复杂的电脑，复杂到目前的人类还无法破解，但究其工作原理与电脑一样，大脑产生的信号通过复杂的神经网络传递，至于如何传递来控制人体就是目前科学和医学无法解释的了。”
周道玄喝了一口茶说道：“你和我说科学，我是真不懂，我只知道人的皮囊不过是一副躯壳而已，唯有心才能赋予这个躯壳灵魂。如果是大脑指挥了身体，那又是什么指挥了大脑？你或许觉得是意识，而我觉得是心。”
柳教授说道：“我知道你说的心指的不是心脏，而是心灵。不过，你这样说未免有些唯心主义。”
周道玄听后微微一笑，“如果我们所在的世界是真实世界的投影，是虚拟的，而心来自于真实世界或者说来自于更高维度，我不知道这种情况在你们这些专家眼里算唯物还是唯心。既然所在世界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倒不急于辩唯物与唯心，花费很大力气辨虚拟世界的唯物与唯心有何意义，要辨也是辨真实世界是唯物还是唯心。然而，人陷在虚拟世界里如何望见真实世界，水中望月望见的是月的投影，只有仰观星空才能看见真正的月。眼下最该做的是找到回家的路，找回真实的自己，找寻最初的心。”
柳教授觉得今天的话题十分有趣，他抽出一根烟点上，“去年的时候，你就说过——我们的世界才是投影。不过那个时候，我没有想过连结两个世界的是人心。”
周道玄说道：“虚拟世界是由0和1组成的，用中国文化来讲就是阴和阳，虚拟世界的桌子既是桌子也不是桌子，它本质上是0和1组成的代码，是阴阳交错的产物，是无，正所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桌子的本质虽然是0和1组成的代码，但你毕竟能看见这桌子，还能使用这桌子，它呈现出了桌子的象，那便是有。虚拟世界中由0和1、阴和阳构成桌子的过程就是无中生有。世间万物皆如这桌子，就像茶几上的烟灰缸、天花板的照明灯、墙壁上的电视机，无不如此。万法皆空，你我看见的有，并非实有，你调整阴阳位置、调整0和1的顺序，桌子就能变成电视机。你拉住路人甲问这世界到底是什么，路人甲说天下万物皆生于有，而有生于无；你拉住路人乙问这世界到底是什么，路人乙会说这世界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你再拉住路人丙，问路人丙这世界是什么，路人丙会说心外无物；你再拉住路人丁，问路人丁这世界是什么，路人丁会说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可以将石头变成面包，可你就是不信。”
“你这些话的神学意味有点浓了。”说着，柳教授在烟灰缸上敲了敲烟灰。
“我说的可不是神学，我说的是——我们的身体和桌子看似不同，但他们都是由原子组成的，本质并没有不同，所谓的不同来自于原子的排序不同，就像是中国文化中的阴阳，阴爻和阳爻的位置不同，组成的卦就不同，卦不同则代表的事物也不同。万物的本质就是阴阳，所成有别，源于序列。信不信神，那是人的问题。超越这个虚拟世界的存在是什么，我不清楚，也描述不了，我只知道虚拟世界之外还有存在，水中的月亮是映照了真实的月亮，真实的月亮是什么，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我一个快入土的人，智慧有限，道不尽也说不明。”
周道玄这番长篇大论让柳教授听得津津有味。
柳教授说道：“每次和你聊天，我都获益匪浅，你刚刚说的话触动了我，我理解一切都源于计算。空中飘着的云，云卷云舒，变换各种形状，春日里的花，五颜六色，形态各异，如果告诉世人这一切都源于计算，世人恐怕难以相信，但打开手机，屏幕里呈现的蓝天白云、树木花草哪一个又不是源于计算？计算的基础就是0和1，DNA何尝不是基因程序，一方面能作为数据仓库，另一方面又能在需要的时候实现自我复制。”
柳教授说话的功夫，一旁的热水壶烧开了，壶嘴中冒出热腾腾的水蒸气。柳教授给茶壶续了热水，继续说道：“克里斯兰顿认为生命的本质不在于具体的物质，而在于物质的组织形式。按照你刚刚的说法，这种组织形式完全可以通过算法和程序来实现。过去，我认为生物细胞是一个液态计算机，因为它可以实现自我复制，而整个生命系统就是一个计算网络，可以说生命的本质就是算法。可我从来没想过，这种算法的背后是空、是虚无。在我的思想里，我认可生命的本质是计算，但我一直把生命当做实体，把万物当做实体，我从来没想过——我以及万物是镜中花水中月。”
周道玄说道：“《易经》起源于上古，上古是什么时候，谁也说不清楚，说不定根本就不在这个镜中花水中月的世界里。《易经》用阴阳二爻交错演出了世间万事万物，这何尝不是说万事万物源于阴和阳、源于0和1。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高楼大厦，山川大泽，无一不是阴和阳、0和1构建而成，说到底是个无，但若是游戏中的人物，不跳出游戏之外，他又如何知道世界的真相是无呢。在他眼里，他和他眼前的一切都是有，他的世界如此真实。心外无物，无物是因为物是阴阳排列组合不同而已，爻变则卦变，卦变则物变，爻无永恒，物有生灭，心外一切终是空。”
柳教授问道：“那怎么找到这颗心呢？”
周道玄回道：“心一直都在，要做的只是拂去心上的尘。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
与去年不同，今年没有青衫催促，老周和柳教授聊了许久，很晚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