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番外 鸣星
Trapper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那时究竟是说了玩笑话，还是真的遵守了约定已经不得而知。即使知道意义微乎其微，我还是整理并共享了她的情报，当然至今也没有找到关于她的线索。
我不得不承认是她技高一筹，即使识人技术再高端，也逮捕不了现代的怪人二十面相。
我不断敲着键盘，中途切入Noise整理的杀人鬼特辑。
真实案例中夹杂着都市传说，想从一百个道听途说的信息中挑出可能与真相相关的线索实在很难。
我皱着眉缓慢滑动鼠标，结果屏幕上流转的文字突然被遮住了一小部分。
「……我现在是在工作喔。」
毛绒绒的红黑色蜘蛛从屏幕上起跳到我的胳膊，然后一溜烟地爬上我的肩。
细细的绒毛扎在衬衣上感觉有些痒痒的。
我无言地用指腹摸了摸蜘蛛的脑袋，然而她似乎并不满意，将脑袋撇向一边。
不过她的两只前中眼变成了异色，视线应该是朝向这边的。
「为什么突然闹别扭了？」
小声嘀咕着，我扭头看了一眼放在客厅的透明盒子。
这个有造景的亚克力盒子底层铺着泥炭土与蛭石，种有绿色耐旱植物和仿真植物，上侧再以枯树枝搭建成多阶爬架，以便她在靠近盒口的上层织网。
只瞄了一眼，就能发现白色织网上多出了很多歪七扭八的文字。
我眯起眼睛仔细一看。
主要来说……是用片假名写着静之大笨蛋之类令人无法忽视的词语。
「……」
明明长得很像跳蛛，但不知为何喜欢织网。
……问题并不是这个。
我还是没太懂哪里惹到她，总而言之先用手边的零食逗她玩了一会儿。
虽然她有些兴趣缺缺，却还是敷衍地回应我夹走一小块饼干，细嚼慢咽地吃了一点点。
那之后我学习了不少饲养蜘蛛的知识，但很多都没派上用场。
要说的话，她的习性与蜘蛛有很多细节上的差距，唯一弄懂的就只有她为什么会以蜘蛛的形态回到我的身边。
据神示启子所说，健康御守里装着织守的一小片指骨，是当初织守留给她的残存碎片。
当然，我没有打开来确认。
没有那个勇气。
有些东西打开来看反而会发现一切都是虚幻。
那个御守之于我，大概就像龙宫盒子之于浦岛太郎。
思考着不着边际的事情，耳边突然传来门铃电话的响声。
我眨眨眼睛，和织守对视了一眼。
这栋公寓的邻居鲜少有按门铃的习惯，所以基本可以确定是外部人士，也有可能是送包裹的邮便人员。
为了安全起见，我起身来到客厅，把织守放回盒子。
在玄关看了一眼可视电话，却发现上面映着熟人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穿西装制服，个子小小像天使一样的女孩子。
想像一下小学生穿西装制服的样子好像有些过于正经，但穿在她身上倒也没什么别扭的地方。总之那应该是她的个人着装美学，我不该多嘴。
「好久不见，八重小姐。」
我一开门，门口的女孩子便恭敬地微微欠身朝我点头，发梢微卷的茶棕色长发也跟着轻轻晃动。
她这样娇小，着实令人羡慕……不，那实在娇小过头了，我想要的是平均身高。
另外，虽然看起来像小学生，她其实已经是大学生了。不过她一年前从大学退学，开始在各地流浪，现在能不能算大学生还是个疑问。
「榊原……？」
我对她的到来感到有些困惑。
她加入集合已有两年，算我的后辈。但我们的关系并没有特别亲密，所以在没有任务的前提下一般不会碰面。
「咦？啊……」
我们面面相觑，同样困惑的表情在她那可爱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瞬间转为慌张的神色。
「抱、抱歉……我一心想着过来结果忘记预约，呜哇，真对不起……可以的话请拿走这个当做赔礼！」
她战战兢兢将手中的袋子举到我面前。
那是个印有最近流行的私人甜品店标志的橙黄色纸袋。
我总觉得她似乎对我有什么误解，对待我的态度总是过于郑重，反而让我有种是不是被她讨厌的错觉。
事实上她完全不用这么慌张，虽然事先预约非常重要，但我对突发事件的包容度其实还算高。
「没关系，不嫌弃的话请进来坐坐吧。」
我顺势接下纸袋，同时邀请她进屋。
这么一想，用吃的作为赔礼这件事好像有种奇妙的既视感。
……算了，这应该是人类的共性吧。
「呜，有种不请自来的感觉……对不起，应该提前跟八重小姐确认的……」
她垂头丧气的样子也很可爱。
同样是后勤，但以我偏颇的认知来说，我觉得她更像是团宠一类的存在，毕竟连老师和那个将军都对她宠爱有加。
「别放在心上，我并不在意……总之先进来吧？」
「唔嗯……打扰了。」
她微微低头顺手带上门，穿上客用室内鞋之后小心翼翼地从门边移过来。
我邀请她去客厅的桌边坐下，拿着装有甜品的纸袋问她。
「要喝点什么？」
「啊……那个……」
她犹犹豫豫，略带难色地游移着视线。
「并不只有能量果冻喔，还有红茶、果汁、咖啡和牛奶……不过基本都是罐装。」
「咦……意料之外的什么都有？」
犹犹豫豫地小声嘀咕着，她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嗯……不可思议对吧。」
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毕竟之前根本不会有这么多种类可以选。
「哇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能是觉察到了自己的失言，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过似乎很快便转换好了心情。
「唔，那就……咖啡好了，应该和这个奶油卷很搭。」
「好，稍等一下。」
我拿着纸袋走进厨房，因为咖啡是罐装成品，只要加热一下再倒进杯子就好了。
虽然味道普通但也不会难喝。
将热好的咖啡和盛进碟子的蛋糕放进托盘，我回到客厅却发现榊原不在桌边。
站在亚克力盒子旁，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蜘蛛。织守也和她大眼瞪小眼，两边完全都是一副好奇的样子。
「啊……抱歉，因为看到了造景很漂亮的盒子，忍不住想看看里面的构造……」
注意到我的脚步声，榊原转过身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我将托盘放在桌上，一边随意问她。
「你喜欢蜘蛛吗？」
「嗯，露宿野外的时候它们会帮忙吃掉蚊子，是很好的邻居哦。」
居然是实用派。
「不过……它会咬人吗？」
犹豫了一下，她似乎想向织守伸出手去，犹豫良久又扭扭捏捏地把手放下了。
「不会哦，看到有人来玩的话还会开心地凑上来，是只烂好人蜘蛛……烂好蜘蛛？」
听到这话的织守似乎相当不满，奋力用螯肢敲打盒子，不过那声音就和摩擦声差不多，没有任何威慑力。
「可以喂它吃东西吗？」
我从自己的奶油卷蛋糕上切下一小块，放进织守专属的零食盒里，推到她手边。
「给，她很喜欢甜点。」
「呃……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吃蛋糕的蜘蛛……真的没问题吗？不会吃坏肚子？」
她犹疑不定地看向我，又看了看手边的零食盒。
「我试过把活虫放进去，它只会躲在远离虫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哦。」
「唔……居然是这样……」
「说起来我还尝试在盒边放过恐怖怪谈。」
结果敲打盒子的频率变高了，看来织守的不满已经快要突破极限。
「哇……为什么这么坏心，它明明很可爱啊……」
一边嘀咕着，榊原小心翼翼将零食盒递到盒口边。
不过织守却突然开始织网。
D……a……n……k……e……？
「哇，是会德语的蜘蛛？！」
「……」
不要发挥奇怪的绝技。
「我们还是先去吃蛋糕吧，咖啡要凉了。」
我轻咳一声，准备坐回桌边。结果织守却从盒子跳到我的手上，眼睛则盯着榊原手里的零食盒。
拗不过她，我只好将她和零食盒一起移走，放到客厅的桌上。
有种两人一蛛开茶会的奇妙感觉。
榊原出神地盯着桌上的蜘蛛，她应该无法看到织守的记忆，眼中却流露出一种忧虑的色彩。
「总觉得，看到这只蜘蛛的时候胸口有种惆怅的感觉。」
吃着蛋糕的织守一下子停了下来，像是愣在了原地。
当然，她并不知道榊原的能力。
简单来说，她是谘商师（Counselor）。
但比起提供谈话的心理咨询，她有更加简单的方法。
就是操控记忆。
记忆与感情是相互连接的。
虽然只能看到模糊的记忆，但她却能对其进行修改。
在这点上，她的能力和织守相似却又不同。
我也曾在出现心理问题时找过她，但关于夏奈的那段回忆即使是她也束手无策。不过现在来看，我也许会庆幸重要的回忆没被删除，我没有忘记夏奈。
想着这些的时候，我微微抬起头，却发现榊原的视线转向了我。
「但是相对的，总觉得八重小姐的表情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看着我，露出小小的微笑。
「……是吗。」
苦涩中夹杂着些许开心。
不过，我在你心中原本是什么样的人——真的很想问一问，不过那样也许只会得到并不想要的回答，还是算了。
我想着，试图用久未谋面的友人口吻转移话题。
「说起来很久没见到你了，最近过得还好吗？」
「唔，其实不怎么好……」
她耷拉着脑袋，视线游离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般开口。
「两个月前在三重县的时候捡了公园里的蘑菇烤来吃，结果导致昏迷，在医院躺了好久……」
「那还真是……」
我一时愣住。
……一般人会随便捡蘑菇来吃吗？
「没想到生日那天居然进了医院……之后又睡了整整十天，醒来已经到了圣诞节。」
她用软绵绵的口吻带着委屈巴巴的表情说道。
「圣诞节啊……」
我已经不记得去年的圣诞节是如何度过的了。
不过这么一想，在重要的节日里住院真是一场灾难。
「还有某家甜品店的圣诞节限定蛋糕，我本来想买那个的，结果完全错过预定时间……」
这孩子真的好喜欢甜食，明明已经不是蛋糕的问题了……
我叹了口气。
「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请不要再随便捡地上的东西来吃了。」
而且集合里也不全是免费的义务工作，定期发放的补贴也不少，还不至于让成员去捡来历不明的东西吃。
「因为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以前捡的都是可以吃的，不过这次好像认错了……」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像是做错事正在被老师训的孩子。
末了，她小声补上一句。
「呜，我绝对不会再乱捡东西吃了……」
「……那就好。」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很快从沮丧中恢复过来，她满怀期待地用勺子挖了一小块自己面前的蛋糕。
……看表情那块蛋糕应该很合她的意。
我想着差不多该切入正题了。
「对了，你今天来是为了……？」
我还是不太清楚，有流浪癖的她是被哪阵风吹过来的。
「啊对了……」
她这才像回想起自己的目的一般，放下手中的叉子，摆出认真的表情。
「其实是因为老师说了八重小姐的事情，稍微有点担心……」
「是这样啊……」
我低声喃喃道。
老师虽然对我什么也没说，却还是以支使她来看我的方式担心着我。
真是符合老师作风拐弯抹角的贴心。
「……虽然我的能力可能派不上用场，但如果需要的话……」
从她眼中可以窥见忧虑的神色。
「谢谢你替我担心，不过……已经不用了。」
我看着自己面前缺了一小块的蛋糕，以平静的口吻开口。
「简单来说，我不再希望用删除记忆来获得虚伪的安宁。」
「……」
注意到空气中不自然的沉默，我略微抬头，发现她静静地呆坐在座位上，出神地凝视着我。
这令我有些为难。
「唔，这么说是不是对你的能力有所冒犯……？」
话音刚落，她便慌张地摆了摆手。
「不不不，没有的事，我只是觉得……能这么想的八重小姐非常了不起。」
拖长语尾之后，她再度恢复平静的神色。
「毕竟依靠操控记忆来控制人的感情只是下下策。因为在我面前没法说谎，所以我知道八重小姐是真心这么想的。」
听着她所说的话，我心中稍稍起了一些波澜。
不过，当我的视线掠过桌上的织守时，一种熟悉的苦涩感在心底浮现。
「但是说实话，我再次感到了自己的无力。」
无论如何，我没办法跳出平凡人类的框架。
以为可以救到别人，但什么都没能实现。
这么说了之后，她却平淡地一笑。
「那种事，大家都是一样的嘛。」
眼中散发着温柔神采的她用柔和而平稳的声音说道。
「但是能做到什么这种是结果论，做了什么才是事实。只要不后悔就好了吧……我是这么想的。」
听到了非常耳熟的话语，我感到些许释然。
在一旁吃着蛋糕的织守跳到了我的手背，虽然无法猜测她的表情，不过她应该是想要安慰我吧。
暂时将对自己的疑问搁置在心底，我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结果对面投来了羡慕的眼神。
小孩子投来那种眼神的时候总让人难以招架，虽说她已经不是小孩了。
不过，我还是想着至少应该让织守和新朋友互动一下。
「好像一直在说沉重的话题呢，要不要来点轻松的娱乐，比如……要占卜看看吗？」
「占、占卜？八重小姐是会信那种的人吗……」
她一边露出困惑的表情一边轻声嘀咕。
「……信不信姑且不提，但是很有趣喔。」
我自认为那是个有趣的点子，事实上只是我平时和织守的交流方式。
我从桌边拿来写满五十音的纸板，然后让织守跳到上面。
「你看，很像蜘蛛占卜吧。」
其实只是让蜘蛛跳来跳去，感觉像在玩钱仙。
不过会出现什么结果都要看她的心情。
榊原显然有些目瞪口呆，不过很快，她便满脸期待地盯着纸板上的织守。
「真、真的可以问吗？什么都行？」
看到跳到「是」一栏的织守，榊原露出了感动的表情。
「唔，好厉害……」
明明都看她织出德语了，为什么还会相信啊……
至于织守……我瞥了她一眼。
估计难得有客人上门，她也很来劲地想和别人聊天吧。
「嗯，总之……」
拂去心中欺骗小孩子的罪恶感，我努力地偏过头不去看榊原的眼睛。
「抱着轻松的心情去问就好了。」
我尽量用含糊的语气这么说。
「那、那我想一下……」
她看上去有些紧张，在蹙眉思考良久之后，榊原用相当认真的表情吐出了自己的疑问。
「……一年后的世界毁灭真的能被阻止吗？」
这一秒，大家都陷入微妙的沉默。
我也整个人愕住，不过很快我便理解了她的用意。
原来如此，她比我更加担心那件事的发生。
我看着呆愣了一会儿便开始手忙脚乱的蜘蛛，不禁有些同情她。
那不是个容易回答的问题，至少现在不。
因为，那完完全全是另一个未知的故事（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