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惑风①
刚过下午六点，黯淡的晚霞消散于天幕，笼罩城市的只剩下灰暗的寂静。
冬日的白昼总是如此短暂。
咯哒咯哒。
看着路边亮起暖橘色的灯，我努力推动手中的推车爬上长长的坡道。
那不是什么陡坡，但推车的重量让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咕呶呶呶……」
完全不顾我的默默努力，从推车里传出不满的抗议声，仿佛幼犬发出的没有丝毫威胁性的可爱低吼。
「你这家伙不是说去散步吗？！为什么突然要去超商？难度不是提升了好几个等级吗？！」
压抑着带有些许怒意的声音，少女侧身一边瞪我，一边啪嗒啪嗒拍着推车前筐。
「刚好要买食材，所以顺便。」
我目不斜视地注视着她的举动，一边推着她走。
因为她的动作幅度太大，戴在她头上的帽子差点滑落下来。
「也太顺便了吧？！你说的办法就是手推车吗？！连小孩子都不会坐在这个里面耶？！」
她一手压着帽子，一边从短短的帽檐下奋力瞪我。
「明明坐进推车里的时候没有这么抵抗的……」
我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因为你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坐进来，人家就乖乖照办了，谁知道会像出荷的小羊一样被推走。」
她赌气般地嘟起嘴，将脸撇向一边。
小羊吗，还真是可爱的比喻，这种时候是不是唱一曲多娜多娜比较应景。
「抱歉，是我没有事先告知你……为了赔礼，进了超商可以拿你喜欢的东西，不用客气。」
「……你啊，是不是觉得只要有食物就可以为所欲为，让我原谅你啊？」
「嗯……」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沉吟了一会，我微微低头看她。
「不可以吗？」
「唔……不许装可爱！」
「……」
装可爱……高大的我和可爱这个词无缘，说到假装我真的没什么心得，难道是在无意识中做出了装可爱的行为吗。
我困惑地思考了一会儿，可惜没能找到其中的缘由。
「根本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不是我说喔，你觉得这计划真的能成功？我这样看起来不会很可疑吗？」
带着不安的神情低下头，织守再次环顾自身。
她身上的连帽T恤已经换成普通的洋装加长裙，膝盖上则盖着薄毯。只要坐在推车里缩起步足，看起来就只是个普通的可爱初中生。
也许坐轮椅看起来更像普通人，但考虑到身体结构还是推车更方便。
不过……坐在推车里的初中生看上去实在不能说不可疑。
我略一沉吟，老实回答。
「……会。」
「会的吗……」
「没错，而且最重要的是这种行为本身不合规矩。」
坐在推车里，任谁看了都是违反礼仪的行为。
「先把你的规矩放一边，我这样很难进得去耶，怎么想都是放弃比较好……」
「不，虽然不合规矩，但也不至于进不去。我会跟他们说你扭到脚但想吃甜品卖场的甜甜圈想吃得不得了所以就这么来了。」
「这怎么想都只是个喜欢甜甜圈的怪咖吧……扭到脚就快点去治啦……」
「没关系，即使觉得奇怪，工作人员也不会说什么的。」
「呜，可丢脸的人是我耶……」
「放心，你只要微微低头装作楚楚可怜的样子看着卖场门口的工作人员就好了。」
「你倒是说得轻巧……」她撇撇嘴，露出疲惫的神色，「算了，随便你啦，就算被拒绝只要放弃就好了……」
听她这么说着，我继续咯哒咯哒推着推车，费尽心力终于来到位于坡道上方的购物中心。
我向门口的中年女性说明了胡诌的情况，她看到我的脸先是一愣，然后露出关切的表情看向推车里的织守。
织守没有说话，只从那单薄的背影来看，微微缩起肩膀的她似乎有些紧张。
我开始担心这位中年女性会不会认为是我诱拐胁迫了女中学生。
然而之后的交涉在分秒中便结束了。
虽然中年女性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但在听我加以解释之后，还是恢复了营业笑容。
很快，我们被放行了。
「你看。」
虽然紧张了一下，我还是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道。
「干嘛那么得意，只是刚才那个人很好说话而已吧？」
明明刚刚还紧张地一动不敢动，这会儿织守又摆出平常不屑一顾的态度。
「不，其实是因为这张脸比较万能。」
「这算什么炫耀自己好看的新方式……」
「不是说那个，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说了什么吗？」
「异邦人……？对喔，你看起来是外国人来着，差点忘记了。」
「不知为何，日本的工作人员对白人外表的客人相当宽容。」
「……你这种说法会引发国际问题耶。」
话虽这么说，连我都觉得外国女人加女中学生的组合很可疑，那位中年女性说不定会悄悄报告给监控的另一头叮嘱安保严加监控。尽管可以黑掉摄像头，可这么做意义不大，说不定还会招来反效果，于是我决定放着不管。
推着推车，我在超商门口将篮子递给织守。她看了我一眼，露出仿佛接下重任般的表情双手接下篮子。
坐在推车里抱着篮子，这原本有些滑稽的景象却被她的可爱冲淡了。
「怎么了，你完全不说话。」
走进生活用品区，注意到她进超市后有些心神不宁，我疑惑地开口。
「唔，因为周围有人，而且那么多人……」
她拽住帽檐微微下拉，视线在周围不安地移动。
虽然是下班高峰期，郊区的超商并没有那么多人，也许以她的标准来说现在算是人多的情况吧。
「不喜欢人聚集在一起吗？」
「不、不是的，我喜欢热闹的地方……但实在太久了……虽然很怀念，但总有种微妙的不适应感。」
用忽闪忽闪的眼睛警惕着四周的目光之后，她再次确认了一遍严严实实盖住步足的毯子。
「就像知道天空是蓝色才是正确的，但看久了黑色再回到蓝色的话，总觉得是不是眼睛出了问题……差不多类似这样的感觉。」
确认一切没有问题之后，她才舒了口气，轻声发出感叹。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下那略带沉重的话题。
我带她来的初衷不是想让她为难，相反，只是希望她能开心一些。
「你……」
嘴唇微动，我在心中斟酌着话语，却完全挑不出能用的词。
分秒的沉默之中，我的窘迫很快就被看穿了。
「啊，不过你不要误会……能这样出来遇见其他人，感觉并不坏。」
她的视线定格在我身上，微倾脸庞挤出一丝浅笑。
被那直率的眼神注视着，我心中的不安稍稍消散了一些。
「……是吗，那就好。」
「先、先不说这个……说起来，那边堆成一排的瓶瓶罐罐是什么？不用看一下吗？」
她指着货架上的瓶子问。
那明显是为了缓解氛围的说辞，不过我还是一一老实回答。
「芳香剂、空气清新剂，还有杀虫剂。」
「……咕欸！」
少女全身僵住。
「可蜘蛛不算昆虫吧？」
「即使不算，也会本能地对那种东西产生恐惧……啊对了，卫生间的芳香剂快用完了，买个新的吧？」
「嗯，也好。」
「但是不许买杀虫剂！」
「……唔。」
并不会买。
我从货架上挑了白檀炭香的芳香剂递给她，看她认认真真地确认了一下标签和价格，然后才放进篮子里。
也许这个超商会成为她发挥家计才能的舞台。
我一边推着她逛生活用品区，默默倾听她给的购买意见，然后将纸巾之类的用品一一递给她。
虽然我并不在意价格，但看她到乐在其中的样子便觉得那也不错。
从生活区出来，我推着推车转了个弯，结果只扫了一眼就在斜对面的饮料区里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闲闲女大学生和小学生的组合。
要说怪异的话，我和对方应该是五五开。
我下意识停下了推车。
仔细一看，御见方正皱着眉头，双手拿着新出的怪味饮料做着对比，大概因为选择困难而左右为难。不过至少她穿着正常的冬季外套，我稍微感到一丝欣慰。
而站在她身旁的小学生却悄悄向我眨了眨眼。
即使在冬天也穿着带有多个口袋的背心加连帽衫的装扮，下半身则是短裤和皮靴。一年四季她基本都这么穿，完全感觉不到季节的变化。
我悄悄移开视线，打算装作没看到。
想必对方也不想节外生枝。
其实我很佩服她那尽职的本性，什么时候都不忘自己的任务，也许这就是后勤和一线的区别吧。
我在心底叹服，再次推起推车。
然而在那瞬间，我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她将视线投向了我身边的织守。
微微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直直盯着。
审视的目光并不如针般锐利，却有种不寒而栗感。
我立刻低头看向织守，她似乎还没有发现视线的来源，只是缩起身子发出有些不寻常的声音。
「呜呜，总觉得有股寒意，和刚踏进那幢公寓时一样……」
她四处张望的时候，我已经将货架当做屏障，隔开了小学生的视线。
「大概是超商的暖气不够足吧。」
我随口答着企图蒙混过关，一心只想远离那视线。
即使思考那视线的含义，以我的平凡也无法理解。
我不想过于追究，毕竟我只是个普通人。
「是这样的吗？」
微微侧头发出小声的疑惑，织守的目光再次被货架上各种各样的零食吸引。
她那单纯的个性令我庆幸。
匆忙来到食品区，看到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我稍微松了口气。御见方的篮子里已经装了食物，应该不会再来这个区了，希望不会再遇见她们。
我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织守身上，然而只是转了个弯便遇到了超商特有的特殊事件。
「晚上好这位客人，我们的新品刚刚出锅哦，小妹妹要不要试吃一下呢？」
在我完全没注意的时候，试吃角打工的阿姨已经热情地将盘子伸到织守面前。也许只是把她当做可爱的小孩子，满面的笑容透着对孩子特有的宠溺。
「唔……？！」
织守明显地缩了一下脖子，有些惶恐地来回看着阿姨以及递给自己的食物。
「静、静之，这些人为什么突然靠过来？而且还有吃的……我要怎么做才不会显得奇怪？」
她拽住我的大衣衣角，慌张地靠过来小声询问。
我一般会拒绝陌生人递来的食物和饮料，甚至到了遇见试吃角就会绕着走的程度。不过今天却不小心忘了这件事，而且这位阿姨看上去格外盛情难却，这种状况也许还是接受比较好。
「嗯……找试吃的人是她们的工作，如果你接下来应该会帮到她们的忙。」
「是、是这样啊……」
听我这么说，她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接下食物。
一开始还有些胆怯，但咬下食物之后，她的脸上便绽放出幸福的笑容。
明明只是烤香肠和小菜之类的简单食物，嗯，真的很好钓。
我看她吃得满面开心，便顺手买了几份和试吃相同的零食和熟食，当然也买了甜甜圈。
虽然等她回过神来便一脸幽怨地数落我乱花钱，但是只要说想要一起吃，她脸上的表情就缓和了不少。
我大概掌握到了某种应对她的诀窍。
我沾沾自喜，一边和织守交谈一边挑选好意面和酱料，放进篮子。
这是今晚的菜单，而且是约好的。
一想到不是超商量贩而是可以加上喜欢食材的意面，胸口便涌出一股期待。
逛完食材区和零食区，购物清单上的东西差不多买齐，接下来只剩结账再安全返回就能完成今天的任务了。
我推动推车准备离开零食区。
「啊，静之，那个是什么？闪闪发亮的那个。」
「嗯？」
我闻声抬头望向织守指的方向。
那是放在中间层零食货架上的，以透明塑料包裹的玩具零食盒。
……透明的八音盒。
不……
看到那个的瞬间，我愣住了，嗡的一声脑袋中响起一阵耳鸣。
身体急遽冻结。
「……这个……不行。」
我从喉咙里挤出连自己都难以听辨的单词。
无法顺畅地呼吸，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我很清楚，那明明只是个糖果罐，记忆中却有什么和那个东西重叠了。
蜡黄色漆皮的光滑表面泛着冷色光。
小小的、带有温度的柔软盒子。
「哎？你怎么了？脸色突然好差……」
像是从遥远的彼岸传来，织守的声音模糊不清。
「抱歉……我对这种东西……」
用颤抖的右手按住胸口，我感到冷意和痛楚正在血液中流动。
银色的发条被布满皱纹的手握住，拧动一周。
带动滚筒轻轻转动，拨动弹簧片。
「……不，不是……那个是……」
我按住心脏，感到那里似乎在以平常两倍的速度剧烈跳动，简直快要炸开。
冷汗沿着我的脸庞滑落，膝盖发软发颤，为了支撑自己，我不顾一切地扶住了推车。
然而双脚却像沉入泥泞般，快要坠入黑暗与淤塞。
不……
要转了，小小的盒子即将传出耳熟的乐章。
那旋律是……
那旋律……
那个是……
「静之！」
旋律即将响起的前一秒，茫然与混乱中，我的视野中出现了织守的脸。
「我不要那种东西！静之！冷静下来！」
大声呼唤我的名字，她紧紧拽住我的胳膊，带着慌乱的黑色眼眸直直地凝视着我。
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透着关切，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残存的意识在这一刻回来了。
「我……」
我微微松开双手，身体依旧感到无力，但脑袋已经冷却下来了。
「对不起……」
我深深地低下头。
混乱的思路和难以抑制的情绪逐渐沉入心底，某种漆黑的感情慢慢沉淀下来。
「没事吗？差、差不多够了，我们先出去好吗？我扶着你……」
她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依旧牢牢拽着我的胳膊，眼睛也片刻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嗯。」
我轻轻应声，穿过长长的走道来到收银台，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收银员扫描条码，装好袋子然后刷卡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