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宫女暴毙，祸水东引
而执网的人似乎觉得，仅靠一道慢性毒药，还不够保险。
消息传来时，云芷正在“九霄”医馆前厅，给一个从隔离区康复出来的半大少年检查最后的皮疹消退情况。少年叫栓子，前几日高烧昏迷被抬进来时浑身滚烫，此刻却已能咧着嘴傻笑，露出两颗新豁的门牙。
“痒也不能挠，这药膏早晚各涂一次。”云芷用竹片刮了层浅绿色的药膏，点在少年脖颈最后一处红疹上，动作稳而轻，“再忍三天，结痂脱落就好了。”
栓子娘在旁边搓着手，眼眶发红：“王妃娘娘，栓子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家里没啥好东西，这篮子鸡蛋您一定收下……”说着就要跪下。
云芷抬手虚扶，对青黛使了个眼色。青黛立刻接过鸡蛋篮子，笑道：“大娘，鸡蛋我们收下，按市价折进药钱里，多退少补。您快别跪了，带栓子回去好生休养，记得按时回来复查。”
正说着，医馆门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在午后安静的街巷里格外刺耳。一名穿着王府侍卫服色的青年翻身下马，快步冲进来，甚至没等石磐通传，直接走到云芷身边，压低声音急促道：
“王妃，宫里出事了！半个时辰前，长春宫一个负责洒扫的三等宫女，在御花园西北角堆放旧花盆的僻静处暴毙！死状蹊跷，面色青黑，七窍有细微血丝，疑似中毒身亡！”
云芷手中竹片微微一顿，随即稳稳放下。她示意青黛带栓子母子去侧间歇息，转身看向侍卫：“死者叫什么？具体什么时辰发现的？”
“宫女名叫彩屏。是被去那边收晾晒被褥的粗使嬷嬷发现的，约莫午时三刻。发现时人已经僵了。”侍卫语速很快，“宫里已经乱了，皇后娘娘闻讯‘惊怒交加’，已命人封锁现场，并传了太医院当值的几位太医过去验看。”
彩屏。正是前日影七回报中，去“永顺当铺”的那个宫女。
云芷面色平静，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洗手：“太医院谁去了？”
“张院使恰好今日不当值，去的是副使周太医，还有……刘太医和赵太医。”侍卫顿了顿，“都是平素与长春宫走动较近的。”
云芷用布巾擦干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布料边缘。动作依旧稳，眼神却冷了下来。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第二波消息接踵而至。这次来的是南宫烨身边另一名亲随，带来的消息更详细，也更险恶：
“王妃，事态不妙。太医在宫女彩屏的贴身小衣暗袋里，搜出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里面是少许灰白色的粉末。周太医当场‘查验’，声称此粉末气味性状特殊，与宫中某些‘贵重物品保养所用秘制药粉’极为相似！”
亲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更巧的是，皇后娘娘当即‘震怒’，命人彻查六宫。结果‘发现’，前几日赏赐给您的那套赤金红宝头面，内务府记录上明确记载，为防金石失色，曾特意以‘秘制香药粉’养护。而周太医等人‘再三比对’后，竟声称彩屏身上搜出的毒粉，与那‘保养药粉’成分‘有同源之象’！”
青黛在一旁听得倒抽一口凉气，墨韵手中正在分拣的药材“哗啦”洒了一小把。
云芷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趣闻。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上几个探头探脑、明显不是寻常百姓的身影，语气平淡：“然后呢？”
“然后……”亲随喉结滚动，“皇后娘娘已在陛下面前哭诉，言称宫规败坏，有人胆大包天，不仅用阴毒手段谋害宫人，更意图以这等龌龊毒物亵渎皇家赏赐，攀诬中宫，其心可诛！娘娘声泪俱下，恳请陛下务必彻查，揪出幕后黑手，还六宫一个清净！”
“陛下如何说？”
“陛下龙颜震怒，已下旨，命内务府总管协同刑部侍郎，即日起严查此案，务求水落石出。”亲随抬眼，快速补充，“虽未直接点名，但眼下宫里宫外已有风声……说那彩屏前几日曾与人争执，抱怨差事辛苦，月例被克扣，还说过些‘不如去宫外寻条活路’的糊涂话。而能接触到宫外，又有理由对皇后娘娘心存不满、精通药理能弄到奇毒，甚至有能力将毒粉与赏赐头面联系起来的……”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所有看似散乱的线索，经过一双无形的手巧妙编织，最终矛头都隐隐指向了同一个人——那位刚刚因救治流民获得嘉奖、却又因“抛头露面”被皇后当众“提点”过、精通医术药理的宫外王妃，云芷。
动机都被编排好了：对皇后不满，借机毒杀一个无关紧要的宫女，再巧妙嫁祸皇后赏赐之物有毒，一石二鸟，既报复了皇后，又能将自己从“头面有毒”的嫌疑中摘出去——毕竟谁会怀疑一个“揭露”阴谋的“受害者”呢？
“好一招祸水东引。”云芷终于转过身，脸上竟没什么怒色，反而带着一丝近乎欣赏的冰冷，“人死了，毒粉‘恰好’搜出，成分‘恰好’与赏赐头面的保养药粉相似。死无对证，物证‘确凿’，舆情汹涌。接下来，就该是刑部‘秉公执法’，来我这‘九霄’医馆，‘请’我配合调查，顺便‘搜查’一番，看看能不能‘意外’找出些与那毒粉‘同源’的‘证据’了。”
她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她近日调整防疫方剂时用到的一些特殊药材，其中几味本身也带有一定毒性，需谨慎使用。她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干燥的根茎叶片，眼神深邃。
“王妃，王爷让属下传话，请您不必忧心，他已有安排。”亲随低声道。
“我知道。”云芷合上抽屉，“告诉王爷，我这里一切照常。该治病治病，该防疫防疫。至于刑部的人……”
她顿了顿，看向前厅门口。那里，石磐已经按刀而立，门外街上，几个王府侍卫装扮的人看似随意地溜达着，实则已封住了所有可能被突袭的入口。更远处的屋顶阴影里，是否有暗影卫的眼睛，就不得而知了。
“……来了便来了。”云芷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山岳般的沉稳，“正好，我也有些疑问，想请教请教刑部的大人们。”
她话音未落，街口便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只见一队约莫二十余人、身着刑部皂隶公服、腰佩铁尺锁链的官差，在一个身着青色官袍、面白微须的中年官员带领下，浩浩荡荡朝着“九霄”医馆而来。队伍两旁，跟着数名身着内务府服饰的太监，还有两名太医模样的人——正是方才亲随口中的周太医和赵太医。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好奇又畏惧地张望。那几个探头探脑的耳目，此刻也缩了回去，隐入人群。
队伍在医馆门口停下。那青袍官员面容严肃，眼神却带着几分刻意摆出的审慎与无奈，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
“下官刑部郎中孙继仁，奉旨查办长春宫宫女暴毙一案。相关线索牵连宫外，需请镇北王妃云芷，协助问询。另有内务府协同，查验前日宫中赏赐之物现状。还请王妃行个方便。”
他说得客气，但身后那二十余名差役按刀肃立的阵仗，以及那两名太医闪烁的眼神，却将这“请”字衬得冰冷而强硬。
石磐横跨一步，挡在门前，面无表情：“王妃正在诊治病患，闲杂人等，不得惊扰。”
孙继仁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医馆门内，云芷的声音已清晰传出，不高不低，平静无波：
“石磐，让孙大人进来。青黛，带人将前厅稍作整理，挪出地方。墨韵，去请几位病情稳定的病患暂到后院歇息，莫要耽误他们用药。”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从容走到前厅中央。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发髻简单，面上脂粉未施，只一双眼睛清亮逼人，静静看着门外的孙继仁一行人。
“孙大人奉旨办案，自然该配合。”她微微颔首，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只是我‘九霄’医馆内多有病患，禁不起喧哗冲撞。大人有何要问，要查，请按规矩来。该问的话，我知无不言；该查的地方……”
她目光扫过那两名太医，以及他们身后太监捧着的、似乎准备用来盛放“证物”的锦盒，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也请，按律查证。”
孙继仁被她这平静的态度弄得一怔，准备好的威压说辞竟有些滞涩。他定了定神，迈步走进医馆。身后，差役、太监、太医鱼贯而入，瞬间将原本宽敞的前厅挤得满满当当，药草清气中混入了公门的冷硬与宫中的熏香腻味。
窗外，日头不知何时被一片飘来的乌云遮住，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一道浓重的阴影，随着这些不速之客的脚步，彻底笼罩了“九霄”医馆的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