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恩赏临门，暗藏杀机
火光映照下，隔离区边缘，人影晃动，似乎发生了冲突。
云芷刚给一个退了烧的老妇换完药，听见动静，将药碗往旁边学徒手里一塞，转身就朝那边走。月白衣袍下摆沾了泥渍草屑，她浑不在意，脚步又快又稳。青黛小跑着跟上，手里还端着没晾凉的药汤。
是几个新送来的流民家属，死活要闯进隔离区看亲人，被石磐带人拦着。双方推搡，一个瘦高汉子情绪激动，手里攥着半块砖头，眼睛赤红：“我娘就在里头！我就看一眼！你们凭什么拦着？！”
石磐横刀未出鞘，只用手臂格挡，声音硬邦邦：“退回去。隔离区内，非医护不得入，违者以危害防疫论处。”
“防疫？我看你们就是想关起门来弄死……”汉子话没说完，手腕突然一麻。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云芷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两根手指并拢如刀，精准敲在汉子腕间麻筋上。砖头“哐当”落地。她另一只手顺势托住对方胳膊肘往上一送一拉——“咔哒”一声轻响，汉子哎哟一声，整条手臂酸软垂下。
“你娘在第三排左数第二间。”云芷松开手，声音清凌凌的，没什么情绪，“高烧已退，今早喝了半碗米粥。你现在闯进去，身上若带了外头的病菌传给她，她这刚好转的身子扛不扛得住第二回，你自己掂量。”
汉子愣住，张了张嘴。
“想看，去那边。”云芷侧身，指向隔离区外围新搭的一处高台，“每日辰时、午时、酉时，医护会带情况稳定的病患到台边透气，家属可远观，不得靠近喊话，以免病患情绪激动影响恢复。这是规矩。”
她说完，目光扫过另外几个蠢蠢欲动的家属：“还有谁想试试？”
众人被她那平静却冰冷的眼神一扫，再想起这几日隔离区内虽严苛却井井有条、确确实实救回不少人的事实，气焰顿时熄了。那汉子讪讪捡起砖头扔远，低头嘟囔：“那……那我等明日辰时。”
一场小冲突，不到半盏茶功夫，消弭于无形。
石磐收刀，低声道：“王妃，这几日类似情况多了。流言说咱们把人关起来是要……”
“我知道。”云芷打断他，转身往回走，“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救人要紧，名声事后再说。”
她走到隔离区边缘临时架起的水槽边，拿起那块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皂，就着冰凉的井水，仔仔细细搓洗双手。从指尖到手腕，每一道指缝都不放过。月光和远处火把的光映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青黛递上干净布巾，小声说：“方才王府派人传话，说咱们送去的防疫章程，王爷已着人抄送京兆府和五城兵马司，着令全城照此办理。另外，王爷调拨的第二批石灰、棉布和药材，子时前能到。”
云芷擦干手，将布巾丢进专用污物桶：“告诉墨韵，药材到了立刻按方分装，石灰沿隔离区外围撒够三遍。尤其是茅厕和垃圾堆放处。”
“是。”
接下来的两日，“九霄”医馆和镇北王府联动，硬生生在京城西郊这片混乱之地，撑起了一套近乎严苛却卓有成效的防疫体系。新增病患被迅速分类隔离，轻症区、重症区、疑似区分得清清楚楚。所有医护、杂役乃至送物资的人，进出必须用药水洗手、更换外袍。病患用过的衣物被褥，要么沸水煮泡，要么直接焚烧。
死亡人数被压到了最低。最初几日还有零星不幸，到了第五日，竟再无新增死亡病例。反而陆续有十几个病情较轻的年轻人，退了烧，身上红疹渐消，被移至康复区观察。
消息像长了翅膀。
起初是怀疑态度，接着是将信将疑，最后是惊叹。连最初骂得最凶的几个老学究，在亲眼见到自家被送去的仆役活着走出来后，也闭了嘴。街头巷尾，议论的风向悄然转变。
“听说了吗？西郊那片，真让烨王妃给控住了！”
“我家远房表亲就在里头，昨日托人捎信出来，说吃得好，药也足，烧退了！”
“那洗手换衣裳的规矩是古怪，可还真管用……”
第六日清晨，云芷刚从隔离区轮换出来，回到“九霄”医馆后院，打算换身衣服稍作歇息。她刚解开沾了药渍和尘土的外袍系带，前院便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不是病患的呻吟，也不是学徒的匆忙脚步，而是一种整齐、矜持、带着宫中特有韵律的步履声，以及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
“皇后娘娘懿旨到——镇北王妃云芷接旨——”
云芷手指一顿，随即面色如常，将解到一半的系带重新利落系好，甚至顺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青黛和墨韵闻声赶来，脸上带着惊疑。
“来得倒快。”云芷语气平淡，抬脚就往前厅走。
前厅里，已乌泱泱跪了一片。医馆的学徒、药童、杂役，连带几个正在等候复诊的病患，都被这阵仗吓得伏倒在地。石磐按刀立在门边，脸色紧绷。
厅中站着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宫女，梳着高高的宫髻，身着秋香色宫装，面容端庄，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眼神却透着居高临下的打量。她身后跟着四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两人合捧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朱漆锦盒，盒盖上雕着繁复的凤穿牡丹纹样。
见云芷出来，那宫女笑容加深几分，却不达眼底，声音清亮而不失恭敬：“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特来宣示懿旨，嘉奖王妃辛劳。”
没有香案，没有繁文缛节，这“宣旨”更像是一种姿态。宫女示意，一名小太监上前一步，打开锦盒。
刹那间，厅内仿佛亮了几分。
盒内红绸衬底，上面整齐摆放着一套赤金红宝头面。金是足金，打造成极精巧的缠枝牡丹与飞凤样式，凤眼、花蕊皆以大小均匀、色泽鲜艳如鸽血的红宝石镶嵌，其间点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流光溢彩，华贵夺目。光是看工艺和用料，便知价值不菲，绝非寻常赏赐。
“皇后娘娘感念王妃近日救治流民、防控疫情，辛劳有功，心怀仁善，堪为表率。”宫女声音婉转，一字一句清晰入耳，“特赐下此套头面，以资嘉奖，望王妃不负天恩，再接再厉。”
满厅寂静。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那璀璨夺目的首饰上，有羡慕，有敬畏，也有茫然——这赏赐，来得突兀，却又似乎名正言顺。
云芷上前一步，依礼福身：“臣妾，谢皇后娘娘恩赏。”她伸出手，准备接过锦盒。
宫女却含笑将锦盒往前递了递，意示她细看。
云芷目光落在头面上，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凉的金簪边缘。就在这一瞬——
一股极其淡雅、却与她终日接触的苦涩药草、刺鼻酒精、甚至石灰柴火气息截然不同的味道，悄然钻入鼻腔。那味道初闻似兰似麝，带着宫中熏香常见的甜腻，但在这甜腻之下，却隐着一丝极淡的、如同陈年棺木混着某种特殊花卉腐败后的……腐朽气。
这绝非保养首饰的寻常香料！
云芷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悬停了一刹，几乎无人察觉。她面色毫无波澜，指尖稳稳落下，握住了锦盒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与此同时，那异样药味在接触她因连日操劳而微微汗湿的指尖后，似乎……更明显了一分。
“娘娘厚爱，臣妾愧不敢当。”她声音平稳，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
宫女笑道：“王妃过谦了。娘娘还嘱咐，此头面乃内府巧匠精心打造，王妃不妨试戴一二，若有不妥，奴婢也好带回让匠人调整。”
试戴？
云芷抬眼，对上宫女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眼神。她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冷得像冬日屋檐下的冰棱尖：“娘娘赏赐，自是极好的。只是我如今终日与病患药材为伍，恐玷污了这般华贵之物。不若先行供奉，待疫情彻底平息，沐浴更衣后，再郑重佩戴，方不负娘娘美意。”
宫女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随即恢复如常：“王妃考虑周详。既如此，奴婢便如此回禀娘娘。”她似乎也不强求，又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便领着人告辞离去。
队伍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走。医馆前厅重新恢复安静，只留下那朱漆锦盒搁在桌上，熠熠生辉，却莫名透着股寒意。
青黛凑近，小声道：“王妃，这赏赐……”
云芷没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接触过锦盒的指尖，凑到鼻尖，极轻地嗅了嗅。
那丝甜腻腐朽的气味，若有若无，却顽固地萦绕着。
“拿个空置的密封铁匣来。”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把这盒子，连里头的东西，原封不动装进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触碰。”
石磐领命而去。
墨韵忧心忡忡：“王妃，莫非这赏赐有问题？皇后她……”
“有没有问题，验过才知道。”云芷走到水盆边，再次拿起药皂，这次搓洗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仿佛要搓掉一层皮，“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送来这么一套‘华贵’的‘嘉奖’……”
她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冰冷却说明了一切。
就在这时，后院角门传来熟悉的轮椅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南宫烨不知何时来了，玄衣墨发，停在廊下阴影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云芷用力搓洗的手上，又扫了一眼桌上尚未收起的铁匣方向。
“赏赐到了？”他声音低沉。
“到了。”云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布巾擦干，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东西可能不干净。有股怪味，我从未闻过，但绝非好意。”
南宫烨眸色骤然转深，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点：“她倒是迫不及待。”他看向云芷，语气里带着一丝冷诮，“你打算如何？”
“先封存。我需要时间仔细查验。”云芷眼神锐利，“既然送来了，正好。若真有问题，这便是她亲手递过来的刀柄。”
南宫烨沉默片刻，忽然道：“三日后，北狄使团副使赫连决，以‘答谢救治其随从’为由，递了帖子，欲来‘九霄’拜访。”
云芷挑眉。北狄使团？赫连决？在这个敏感时刻？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闲着。”她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正好，我也想会会这位‘副使’。”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堆叠，压得极低。
那锦盒被封入铁匣，锁进暗格。华美的赤金红宝在黑暗中依旧闪着微光，甜腻腐朽的气味在密闭空间里悄然弥漫，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静静等待着被唤醒的时机。
云芷走到窗边，看着阴沉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淬毒银针。
恩赏临门，是嘉奖，更是试探，是杀机。
而风暴，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