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惊变骤起，太后危殆
宴，正酣。
歌，未停。
而某些一直蛰伏于这华美锦绣、笑语笙歌表象之下的东西，似乎正随着那甜腻馥郁的香气，悄然弥漫、渗透，等待着某个触发与爆发的契机。棋盘上的棋子看似未动，但执棋之手，已然布下了新的风云。
殿内暖香缭绕，丝竹管弦正奏到一支欢快的《万寿长春》。太后刚与身侧一位老亲王太妃说笑着方才那千层糕的巧思，眉眼舒展，精神矍铄，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老当益壮，福寿绵长。她伸手去够面前那碟新呈上的、以蜜渍金桔雕成的小兔点心，动作轻松随意。
变故就发生在这最寻常的一瞬。
太后的手刚触及玉筷，话音尚在喉间——“这金桔兔儿倒是玲珑……”——声音骤然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
“哐当！”
那双上等羊脂白玉打磨而成的筷子脱手而落，清脆地砸在描金寿桃瓷碟边缘，碎成两截，与瓷碟碰撞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满殿的喧嚣仿佛被一只巨掌瞬间抹去。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过来。
只见御座之侧，太后原本红润的面容在烛火辉煌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转而泛起一种诡异的青紫！她另一只手猛地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五指深深陷入皮肤，手背上青筋暴突，仿佛要将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抠出来！那双总是含着慈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圆睁，瞳孔紧缩，布满血丝，里面盛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与窒息般的惊恐。她张大了嘴，胸腔剧烈起伏，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摩擦声，如同破旧的风箱，一声比一声短促，一声比一声微弱。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从椅背上向前佝偻，华丽的翟衣上缀着的珍珠宝石随着颤抖簌簌作响，与那濒死的喘息声交织成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挽歌。
“母后——？！”皇帝第一个反应过来，霍然起身，龙椅被他带得向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脸上的威严从容瞬间崩塌，只剩下惊骇与难以置信。
“太后娘娘！”皇后亦是花容失色，手中捧着的半盏蜜酿失手泼洒，染湿了她明黄的凤袍下摆。她起身欲扶，声音尖利：“太医！快传太医！张院使！张院使何在？！”
殿内的歌舞早已戛然而止，乐师们抱着乐器呆若木鸡，舞姬们僵在原地，水袖委地。方才还喧闹鼎沸的宴会现场，瞬息间陷入一片死寂，继而爆发出更大的混乱！宗亲命妇们惊呼起身，席案被撞得歪斜，杯盘狼藉。太监宫女们仓皇失措，有的想上前又不敢，有的慌乱地往外跑着去喊人。
随侍在御座不远处的太医院院使张仲永，以及另外两名今日当值的副使、太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到御座阶下。
“快！快给太后娘娘诊脉！”皇帝厉声喝道，脸色铁青。
张院使战战兢兢上前，手指刚搭上太后那已呈乌青之色、脉搏微弱几不可察的手腕，额头的冷汗就如雨般滚落下来。另外两名太医一个去掐太后人中，一个试图拍打太后的后背。
“如何？！”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火。
“陛、陛下……”张院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面如死灰，“脉象浮促紊乱，气机闭塞……这、这是急喉闭之症！来得太过凶猛迅疾……”
“废话！朕问你能不能治！”皇帝一脚踹翻旁边一个碍事的锦凳。
张院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臣……臣等无能！太后娘娘年事已高，此症突发，痰壅气闭，药石……药石恐一时难达啊！需、需得立刻用金针渡穴，开喉通气，可、可此手法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他后面的话不敢再说，但意思已然明了——他们不敢下针，也未必有把握下对针！
就这么一耽搁，太后的情况已然急转直下。她掐着脖子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软软地朝一旁歪倒，眼白上翻，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那层死寂的青紫色彻底笼罩了她的面容。
“母后！母后您撑住！”皇帝眼眶赤红，一把扶住太后，却束手无策。皇后在一旁拿着丝帕，徒劳地想擦拭太后嘴角渗出的一点白沫，手抖得厉害，眼中泪光盈盈，却不知有几分真心。
殿内一片绝望的死寂。所有人都明白，太后若在这寿宴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有个三长两短，将会引发何等惊天动地的后果！这不仅是一场悲剧，更可能是一场席卷整个朝堂的风暴开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时刻——
“让开！”
一道清冽如冰泉击石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混乱与压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众人愕然望去。
只见下首席间，那抹深青色的身影已猛然站起。镇北王妃云芷，一把推开身前一个因惊惶而挡路的宫女，那宫女踉跄退开，甚至没看清王妃是如何动作的。云芷步履极快，却又异常稳定，脚下生风，月白色的裙裾在猩红地衣上划过利落的弧度，径直冲向御座之前！她头上珠翠因这迅疾的动作而微微摇曳，折射出冷冽的光，映着她毫无波澜却亮得惊人的眼眸。
“云芷！你要做什么？！”皇后惊怒交加，下意识想拦。
云芷却看都未看她，目光直直锁住御座上气息奄奄的太后，以及面色铁青的皇帝。她在御阶下三尺处停住，毫不犹豫，对着皇帝快速说道，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般砸入人心：
“陛下，让臣妾一试！太后并非急症突发，极可能是异物骤然堵塞气道，导致窒息！再拖延片刻，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异物堵塞气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张院使更是猛地抬头，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云芷：“胡、胡言乱语！太后方才在用点心，并无呛咳之状，怎会是异物堵塞？分明是痰壅急喉风……”
“痰壅喉风面色紫绀渐进，喉间必有哮鸣痰音，太后可有？！”云芷冷声打断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太后发病前正欲说话持箸，突发无声窒息，面色青紫骤现，此乃典型气道完全梗阻之象！你等在此争论病症名目之时，太后生机已流逝过半！”
她不再看张院使惨白的脸，转向皇帝，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基于绝对专业领域的强大自信：“陛下，请立刻让开空间！臣妾需为太后施行‘海氏急救法’，尝试冲击排出异物！此法或有风险，但此刻已是唯一生机！”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在满殿太医宣告束手时挺身而出的儿媳，看着她眼中那毫无畏惧、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决断光芒，又看了一眼怀中母亲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彻底青紫的面容……
时间，已不容他再做权衡。
“准！”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扶着太后的手，向后退开半步，将空间让出。他看向云芷的眼神复杂无比，有孤注一掷的希冀，也有深沉的审视。
“陛下！此举于礼不合！她……”皇后还想说什么。
“闭嘴！”皇帝罕有地厉声呵斥，目光冰冷地瞥了皇后一眼，“难道你有更好的法子？！还是你想眼睁睁看着母后……”
皇后瞬间噤声，袖中的手指狠狠掐入掌心，涂着蔻丹的指甲几乎要折断。她看着云芷，眼神幽深如潭，那里面翻涌的情绪，绝非仅仅是担忧。
云芷得了皇帝首肯，再无半分迟疑。她甚至来不及褪下身上繁复的翟衣外袍，只迅速将宽大的袖口向上挽起，用束带的飘带在手臂上快速缠绕两圈固定，露出里面利落的窄袖中衣。
然后，在满殿或惊愕、或怀疑、或期待、或嫉恨的目光注视下——
她一步踏上御阶，毫不犹豫地绕到了太后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