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王府夜话，毒源新解
而天亮之后，京兆府的传唤，不过是这场风暴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靠山村方向传回了第一个确切消息——那块灰扑扑、内藏血丝光泽的“亮石头”，在农妇家灶房柴堆深处被找到，此刻已封存在特制的铁盒中，由暗影卫快马加鞭送回医馆。与此同时，秃鹰岭的初步搜查也传来急报：在半山腰一处隐蔽的背阴坡，发现了明显新近翻动过的土层，周围散落着几块同样带有血丝光泽的碎石，更深处，似乎有被人工开凿后又匆忙回填的痕迹。
“有人在秃鹰岭埋过东西，又挖走了。”影七的声音透过晨雾传来，带着山间的寒意，“土是新土，不会超过两个月。附近还找到了车辙印，但被刻意扫除过，只能判断是中型马车。”
云芷一夜未眠，却毫无倦色。她站在医馆后院的石阶上，听着禀报，眼神比晨雾更冷。铁盒被送上，她戴上特制的鹿皮手套，才接过打开一条缝隙。晨光熹微中，那块鸡蛋大小的石头静静躺在棉布上，表面灰扑扑毫不起眼，但当她用镊子将其小心夹起，对着东方初升的朝阳转动某个角度时——果然！数道细密的、如同活物血脉般的暗红色丝线光泽，在石体内部幽幽闪现，带着一种妖异的美感。
就是它，赤纹石。
“邻村病患的情况呢？”她合上铁盒，问。
“已查实，靠山村相邻的李家沟、王家庄，近两月共有五名孩童出现类似发热、呕吐、食欲不振症状，其中两人症状较轻已自愈，一人病重夭折，还有两人仍在病中，症状与狗娃初期相似。已按王妃吩咐，派人暗中接触，提供初步药方并警告其家人远离可疑矿石。”影七顿了顿，“还有……属下在山脚询问老猎户时得知，大约三个月前，曾有外乡人来村里打听过秃鹰岭的‘石头’，说是收奇石做砚台，但只在村里转了半天就走了，并未真的收购什么。”
外乡人？收奇石？
云芷将铁盒递给身后的墨韵：“收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触碰。”她转向影七，“加派人手，仔细勘查那处翻动过的土层，看能否判断埋藏物的数量和种类。另外，查清楚那‘外乡人’的形貌特征，以及近半年所有进出秃鹰岭一带的可疑车马记录，尤其是夜间。”
“是！”
影七领命退去。云芷回到厢房，狗娃已经醒了，虽然还很虚弱，但高热已退，眼神也有了点神采，正小口喝着米汤。农妇守在床边，见云芷进来，又要下跪磕头，被云芷抬手止住。
“大嫂不必如此。孩子情况稳定了，但还需调理几日。你们暂且留在医馆，待他好些再回家。”云芷走到床边，检查了狗娃胸口的红痕，颜色果然又浅淡了些，脉象中的那股滞涩感也微弱了不少。她开的药方结合了解毒、扶正、促进代谢的思路，对微量毒素侵蚀看来是有效的。
农妇千恩万谢，抹着眼泪说：“娘娘是活菩萨……狗娃这条命是娘娘捡回来的……我们做牛做马报答您……”
“治病救人，医者本分。”云芷语气平淡，摸了摸狗娃枯黄的头发，“好好休息。”
她走出厢房时，晨曦已彻底驱散夜幕，医馆前院开始有学徒洒扫，新一天的忙碌即将开始。而她也该准备前往京兆府，应对那场意料之中的“问询”了。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轻微骚动，石磐快步走来，低声道：“王妃，王爷来了。”
云芷抬眼，只见南宫烨的轮椅正穿过月亮门，晨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影。他似乎也是匆匆赶来，玄色常服外只随意披了件墨色大氅，发髻微有凌乱，显然是得到消息后便立刻出府。
“王爷。”云芷迎上前。
南宫烨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掠过她眼底的微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却未多言，只道：“进去说。”
两人回到书房，屏退左右。云芷将昨夜至今的所有发现——狗娃的病情、血液对比结果、赤纹石的找回、秃鹰岭的异常、邻村病患以及“外乡人”的线索——条理清晰、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一遍。同时，她将那张描绘着赤纹石特征、并标注了它与“赤焰灼心”毒性关联可能性的纸，推到了南宫烨面前。
南宫烨静听不语，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节奏缓慢而沉重。待云芷说完，他拿起那张纸，对着窗外透入的晨光仔细观看，目光久久停留在“天然矿物毒素”、“可能为毒源本体或核心原料”那几行字上。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盆中银骨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南宫烨放下纸，抬起眼眸，那双深邃的瞳孔里仿佛有冰层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他看向云芷，声音低沉：“你的意思是，这‘赤焰灼心’，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精心调配的秘毒，而是……直接从这种石头里来的？”
“至少是核心原料，或者其毒性本源就来自这种矿石。”云芷走到桌边，手指点在那张图上，“王爷，你我所知的剧毒，大多需经过繁复炼制，混合多种原料，以增强毒性或改变发作方式。但狗娃的症状和这赤纹石的出现，让我想到另一种可能——这世间存在一些极其特殊的天然矿物，其本身便带有强烈且独特的毒性，稍加处理甚至无需处理，就能造成致命的伤害。‘赤焰灼心’那霸道诡谲、侵蚀心脉、如跗骨之蛆的特性，与这赤纹石所描述的效果，有太多相似之处。”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我们之前一直假设，下毒者拥有一个秘密的药方和炼制场所。但或许，真相更简单——他们只是发现并掌控了一个蕴藏这种毒石的矿脉。提炼、加工，或许只是为了便于使用和下毒，但其根本，仍是这天然的毒源。”
这个推断，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之前重重迷雾中某个被忽略的方向。
南宫烨的指尖无意识收紧，轮椅扶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若真如此，追查的方向将发生根本性的改变！从寻找虚无缥缈的“制毒者”和“药方”，转向寻找一个实实在在的“矿脉”！而矿脉的发现、开采、运输……必然留下更多痕迹！
“天然毒源……”他缓缓重复这四个字，眼底锐光凝聚，“若这赤纹石矿脉是‘赤焰灼心’的根本，那么，找到这个矿脉，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查出是谁开采了它，又是谁……将其用在了本王身上！”
他猛地抬眼，看向云芷，那目光锐利如出鞘之剑，带着一种蛰伏已久的猎手终于嗅到猎物踪迹的凛冽杀意。
“秃鹰岭的痕迹是近两月内留下的，埋藏后又挖走……”南宫烨快速梳理，“说明有人近期还在活动，甚至可能矿脉就在左近，或者他们需要临时储存原料。那所谓收奇石的‘外乡人’，恐怕就是来踩点或善后的。”
“王爷英明。”云芷点头，“我已命人详查。但若矿脉真在京城附近，能瞒过官府和各方势力秘密开采，其背后之人，能量不容小觑。”
“京城附近……”南宫烨冷笑一声，“未必。或许只是中转或临时藏匿点。北境苦寒，奇矿异石众多，当年‘沧澜之盟’的签订地附近，就有数条罕为人知的矿脉记载。”他眼中闪过追忆与冰冷的恨意，“若这毒真源自北狄，他们完全有可能利用本国或掌控下的矿脉。”
他不再犹豫，提高声音：“暗夜！”
书房门无声开启，暗夜如同影子般现身。
“立刻传令，”南宫烨语速快而决断，“第一，动用北境旧部所有暗线，秘密查访北狄境内及‘沧澜之盟’相关地域，是否有灰底血丝特征矿物的记载、传闻或开采痕迹。第二，加派三队暗影卫，以秃鹰岭为中心，辐射搜查京城西郊百里内所有荒山野岭、废弃矿坑，寻找类似矿脉或近期人为活动迹象。第三，让府中负责堪舆矿产的幕僚，调阅所有皇家及兵部存档的矿产图谱，尤其是前朝和本朝初年关于京畿及北境稀有矿产的记录，重点寻找‘赤纹’、‘血丝石’之类记载。”
“是！”暗夜领命，瞬间消失。
南宫烨转向云芷，语气稍缓，却仍带着紧绷的弦：“京兆府那边，你准备如何应对？”
云芷神情平静：“证据不足，指控苍白。朱贵之死，他们拿不出我用药不当的直接证据。反倒是他们与太医院勾结、利用毒患构陷的线索，我们已掌握不少。届时见机行事便可。”
她顿了顿，看向南宫烨：“倒是王爷，毒源新解，方向已明。但对方敢将这等毒石埋在京城附近，恐怕所图非小。除了针对你我，或许还有别的打算。”
南宫烨眸色深沉：“无论是何打算，既然露了头，就别想再缩回去。”他驱动轮椅，转向窗外，晨光已大盛，照亮他冷硬的轮廓，“矿脉……天然毒源……好得很。本王倒要看看，这藏在地底下的鬼蜮伎俩，能翻起多大的浪！”
书房内，炭火温暖，却驱不散两人之间弥漫的那种山雨欲来、利剑出鞘的凛冽气息。新的线索如同钥匙，正在打开一扇通往更黑暗真相的大门。而门的背后，或许就是缠绕南宫烨多年、关乎边境安危甚至王朝国本的——“沧澜之盟”的终极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