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名声的代价
他目光沉静地望向宫城的方向，眼底深处，是蛰伏的猛兽即将苏醒的寒光。
这光芒并未持续太久，便被眼前更为迫切的现实所取代。“九霄”医馆的名声，随着李家公子李瑾一日好过一日的恢复状况，以及那农妇伤口逐渐收口、高热退去的事实，如同野火燎原，彻底烧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
“神医王妃”、“起死回生”、“剖腹切肠犹能活”，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形成的冲击力是空前的。接下来的几日，“九霄”医馆门前彻底成了京城一景。天不亮，门前便已排起蜿蜒长龙，各式各样的车马轿辇与步履蹒跚的贫苦百姓混杂在一起，将西市这条原本不算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呻吟声、哀求声、维持秩序的吆喝声，混杂着药草苦涩的气味，构成了一幅喧嚣而充满生命挣扎的浮世绘。
医馆内部，更是如同紧绷的弦。前厅被彻底改造成分流区，几张长桌后，青黛、墨韵带着几名识字较多、反应最快的学徒，按照云芷紧急灌输的“分诊”概念，快速甄别着病情。高热惊厥的孩童、咳血不止的老者、伤口溃烂的壮丁、腹痛难忍的妇人……各种各样的病患如同潮水般涌来。
“重伤、急症、高热者，左转优先！慢性病、轻微外伤，右转排队登记，领取号牌，按顺序等候！”墨韵扯着已经有些沙哑的嗓子，一遍遍重复着规则。一个试图插队的锦衣家仆被石磐像拎小鸡一样请了出去，引来排队百姓一阵解气的哄笑。
云芷的身影在前厅与后方诊室、处置室之间快速穿梭。她依旧是那身素白医袍，面容被口罩遮掩，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这双眼眸此刻锐利如扫描仪，快速掠过每一个重症病患。
“此乃急喉风（急性会厌炎），咽喉肿胀，有窒息风险，立刻准备气管切开！”她语速极快，不容置疑，手指在一个面色青紫的孩童脖颈处按压确认，随即转身便走向紧急处置室，留下学徒们慌忙准备器械。
刚处理完喉头水肿，另一边又传来惊呼，一个壮汉在排队时突然倒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癫痫发作！让开空间，头偏向一侧，防止咬舌！取压舌板来！”云芷脚步不停，指挥若定。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诊断精准得令人心惊，仿佛每一种疾病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几个原本对她抱有疑虑、被家中逼着前来“见识”的年轻医馆学徒，看得目瞪口呆，心中那点不服气早已被碾碎，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然而，盛名之下，潜藏的暗流并未停歇。
是夜，医馆终于送走最后一批病患，陷入短暂的宁静。灯火通明的书房内，云芷正对着烛光，仔细检查着明日要用的几把核心手术器械。每一把柳叶刀、血管钳、持针器，她都亲自过手，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细细摩挲，检查着每一个棱角，每一道接缝。那日发现的细微腐蚀痕迹，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她心里。
“王妃，这是暗影卫今日探查到的消息。”暗夜如同鬼魅般出现，将一份薄薄的纸条放在案上，“太医院张院使，近日称病告假，未曾入宫值宿。但据查，他府邸后门，接连三日有宫中内侍模样的人秘密出入。此外，仁心堂刘掌柜，与礼亲王府上的管家，在醉仙楼密会过半柱香时间。”
云芷目光未离手中的器械，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晓。太医院的安静，本就是风暴前的假象。他们在积蓄力量，寻找更能一击致命的时机。
“还有，”暗夜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板，却透着一丝凝重，“医馆周围，多了几双新的‘眼睛’。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各大医馆的探子，身手……很干净，像是受过特殊训练，善于隐匿。”
云芷擦拭器械的动作微微一顿。特殊训练？会是“影刃”，还是……北狄“幽冥府”的人？南宫烨说过，他们对她的“医术”感兴趣。
“知道了。加强警戒，重点看守手术室和药库。任何试图靠近这两处的不明人员，”云芷抬起眼眸，烛光在她清澈的瞳孔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不必请示，拿下再说。”
“是。”暗夜躬身，身影再次融入阴影。
除了外部的窥探，内部的压力也与日俱增。慕名而来的病患中，开始出现一些连她也感到棘手的疑难杂症。一个妇人腹大如鼓，却并非怀孕，叩诊有移动性浊音，疑似晚期肝硬化腹水；一个老者全身黄疸，右上腹可触及质硬包块，高度怀疑肝胆系统肿瘤……这些疾病，在这个缺乏现代影像学和精准化验的时代，诊断尚且困难，治疗更是近乎无解。
云芷将自己关在书房深夜，脑中飞速检索着现代医学知识库，寻找着可能适配这个时代条件的替代方案，或是一线生机。她开始系统性地记录这些特殊病例的症状、体征、脉象，结合有限的物理检查，试图整理出这个时代的“罕见病谱”，并着手绘制更为精细的人体解剖图谱，用于培训那些表现出色的学徒。她知道，仅凭一人之力，终究有限。
这日午后，医馆难得的短暂空闲。云芷正指导着青黛和墨韵辨认几种易混淆的毒草与药草，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夸张的喧哗。
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顶软轿，径直停在了医馆门口。为首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衣着光鲜，操着一口带着浓郁江南口音的官话，高声喊道：“请问神医王妃可在？我家老爷特地从江南慕名而来，求王妃救命啊！”
话音未落，软轿帘子被掀开，两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搀扶出一个身形肥胖、面色灰败的中年男子。他衣着华贵，绫罗绸缎，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扳指，但此刻却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分布着几处铜钱大小的溃烂，创面颜色暗紫发黑，边缘不规则，微微隆起，不断渗出少量黄绿色的粘稠脓液，散发出一股类似于腐烂水果混合着某种特殊腥臊的、令人作呕的古怪气味。
那富商一下轿，便哎哟哎哟地呻吟起来，声音有气无力：“王妃……王妃娘娘，小人这恶疮遍访名医，吃了无数方子，总不见好，反而愈发严重……听闻娘娘神医妙手，能活死人肉白骨，求娘娘救救小人啊！”他说着，便示意管家捧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满满一盒金锭，金光灿灿，几乎晃花了周围人的眼。
排队等候的百姓们发出一阵惊叹，看向那富商的眼神充满了羡慕与好奇。
云芷的目光却瞬间凝住。她没有看那盒金子，而是紧紧盯着富商手背上那处最大的溃烂。她上前几步，无视那难闻的气味，示意富商将手抬得更高些，方便她观察。
凑得近了，那古怪的气味更加明显。云芷从袖中取出一根银质探针（她让工匠特制的），用酒精棉擦拭后，极其小心地轻轻拨弄了一下溃烂边缘的组织。
不是寻常痈疽的暗红或蜡黄，而是那种不祥的暗紫色。坏死组织的形态也有些异常，不像纯粹感染所致。最关键的是那股气味……绝非单一细菌感染能产生的复杂腐臭。
富商被探针触碰，立刻杀猪般叫唤起来：“哎哟！疼！疼死我了！”
云芷收回探针，将其放入一个空置的瓷盘中，准备稍后处理。她抬起眼帘，看向那哭天抢地的富商，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他浮夸的表演，直抵真相的核心。
她心中升起一丝冰冷的疑虑，这症状……这气味……似乎并非天然恶疮所能形成？倒像是……某种人为造就的、极其阴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