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九霄初立，蓝图绘就
“那就，奉陪到底。”
南宫烨低沉的嗓音尚在书房内回荡，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冷硬决绝，云芷却已站起身，指尖在方才摊开的京城舆图上某一点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他周身渐起的肃杀之气。
“狠话稍后再放，王爷。”她语气平淡，目光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地反射的寒光，直指图上那处位于京城西市繁华边缘、闹中取静的三进院落，“明日卯时，我要这里。”
南宫烨目光随之落下，那院落位置、格局，甚至周边环境，竟与她之前含糊提及的某些要求——诸如“远离喧嚣却非僻静”、“道路通畅便于车马”、“水源充足且洁净”——隐隐契合。他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这女人，竟在暗中早已将京城摸了个透彻。
“可。”他并无多言，只对侍立一旁的暗夜微一颔首。暗夜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下，自是去办理地契银钱等一应琐碎。
“名字。”云芷又道，不等南宫烨反应，便自问自答，“就叫‘九霄’。”
九霄？南宫烨眉峰微动。凌云九霄，志不在小。这名字，倒是与她此刻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锐气与野心相得益彰。
“依你。”
次日，天色未明，那处院落门前便已聚集了不少人。除了镇北王府派来的工匠、仆役，更有不少被丰厚酬劳吸引而来的京城闲散匠人。众人窃窃私语，目光皆聚焦于那紧闭的朱漆大门，以及门楣上那块被红布严密覆盖的匾额。
“吱呀——”一声，大门自内打开。
云芷一身利落的月白劲装，墨发高束，未施粉黛，只站在台阶之上，目光清凌凌地扫过下方众人。她手中并无图纸，只拿着一根临时找来的细长木炭。
“开工之前，有几条规矩，只说一次。”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第一，院内所有区域划分，一应改建，皆需严格按我要求，不得擅作主张。第二，所用材料，需经我亲自查验。第三，凡有疑问，只可问我或我指定的负责人，不得私下揣测，以讹传讹。”
她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违者，即刻清退，酬劳分文不给，并列入王府永不录用之列。”
底下瞬间鸦雀无声。王府的名头，加上这女子冷冽的气势，无人敢再置喙。
云芷不再多言，转身步入院内。她步履极快，穿廊过院，手中木炭如同拥有生命，不时在墙面、地面、廊柱上留下清晰而古怪的标记。
“这里，所有隔墙拆除，打通成厅，开大窗，要确保光线充足，空气流通。”她指着前院原本格局精巧的花厅。
“这处水井，加高井台，设专人看管，取水需用统一木桶，桶身每日用沸水冲洗。”她停在院中古井旁。
最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后院主屋的改造。
“屋顶，开天窗，用透明度高的水晶薄片镶嵌。”云芷仰头指着梁柱，“四面墙壁，包括地面，全部用光滑石材铺设，接缝处需严密，不得存留死角。墙角需做成弧形，便于清扫。”
一名老工匠忍不住开口：“夫…夫人，这…这是作何用途？如此改造，花费巨大，且闻所未闻啊！”
云芷目光扫过去，并未解释，只反问：“可能做到？”
老工匠在她平静的注视下，竟觉压力倍增，咽了口唾沫，躬身道：“…能，只是工艺复杂，耗时…”
“工期不是问题，我要的是丝毫不差。”云芷打断他，又指向一旁，“靠墙处，砌一排齐腰高的石台，内部中空，预留排水孔道。另，打造数个带盖的铁皮桶，规格按我稍后给你的图纸。”
她边走边说，语速极快，思路清晰得可怕。哪里设“诊室”，需备净水、软巾、特定尺寸的桌案；哪里是“药局”，药柜如何分区，如何防潮防虫；哪里作为“观察区”，床铺间距、被褥要求；甚至专门划出一小块僻静院落，要求环境清幽，称为“康复苑”……
工匠们跟着她，起初是茫然，渐渐转为惊异，最后只剩下麻木的执行。这位女主子的想法天马行空，要求苛刻至极，但每一条指令都异常明确，不容丝毫模糊。
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这位夫人竟还亲自示范如何用石灰水混合某种刺鼻的药水（云芷简单提纯的酒精）擦拭墙面地面，称之为“消毒”；如何用沸水长时间煮泡那些准备用来包扎的棉布（纱布难得，暂用细棉布替代）；甚至拿出几把造型奇特、寒光闪闪的小刀、剪子、钩针，要求匠人用精钢仿制，并反复打磨至光滑如镜、吹毛断发。
“这些…也是治病所用？”一个年轻工匠看着那套明显更具杀伤力的器械，声音发颤。
云芷拿起一把柳叶刀模样的薄刃，指尖轻弹，发出细微嗡鸣，语气淡漠：“能救人，自然也能…处理掉阻碍救命的东西。”
年轻工匠瞬间噤声，冷汗涔涔。
与此同时，王府派来的管事也在云芷的授意下，开始招募人手。条件同样古怪：不限男女，需识得几个字，手脚麻利，胆大心细，最重要的是——听话。
面试由云芷亲自主持，问题更是闻所未闻。
“若见伤口溃烂流脓，你当如何？”
“立、立即擦拭干净？”一个应征者怯生生答。
“错。需观察脓液颜色、性状，以消毒刀具清理腐肉，再用药物冲洗。”云芷面无表情地划掉名字。
“处理病患呕吐物时，第一件事做什么？”
“禀、禀夫人，赶紧清理掉…”
“错。需掩住口鼻，用布巾覆盖，撒上石灰，再行清理。事后自身需彻底清洗。”
一连刷掉数人，终于有几个机灵的摸到点门道，回答虽不完美，却抓住了“洁净”、“隔离”、“按规程”这几个关键。云芷这才微微颔首，将人留下，交由青黛和墨韵先行培训最基本的卫生条例——那被云芷称为“九霄铁律”的几条规矩，核心便是“洗手、消毒、隔离”。
消息自然瞒不过南宫烨。
是夜，书房内，听暗夜事无巨细地回报完云芷一日所为，尤其是那“手术室”的古怪要求和那些寒光凛凛的器械，南宫烨长久沉默。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跳跃，映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王爷，王妃此举…是否太过惊世骇俗？恐引来非议。”暗夜低声提醒。太医署那群老古董，绝不会坐视。
南宫烨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云芷为他祛毒时那精准稳定、近乎冷酷的手势，以及将他从鬼门关一次次拉回的决绝。他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情绪：
“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她既敢做，本王便护她周全。”他顿了顿，补充道，“调一队暗影卫，化整为零，入驻西市，确保‘九霄’无人能扰。”
“是。”
“另外，”南宫烨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将王府库房里那株三百年的老山参，还有前年北境进贡的那盒‘雪玉生肌膏’，给她送去。”
暗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两样皆是王府珍藏，价值连城，尤其是雪玉生肌膏，对愈合重伤有奇效。但他未多问，只躬身领命。
当这两样东西摆在云芷面前时，她只是微微一怔，便坦然收下。“代我谢过王爷。”她语气依旧平淡，眼底却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掠过。这男人，支持的方式倒是直接又…实用。
她打开那盒莹白如玉、散发着清冽寒香的药膏，指尖沾了一点，细细嗅闻辨析成分。确实是好东西，若能分析仿制，效用无穷。
就在云芷埋首于“九霄”的蓝图，一点点将现代医院的雏形在这个时空艰难构建时，外界的风，已然吹动了。
某处灯火辉煌的府邸内，丝竹管弦悠扬，酒香馥郁。
“听说了吗？咱们那位烨王妃，不安于室，竟要抛头露面，开什么…医馆？”一位身着锦袍、大腹便便的官员抿着酒，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何止是抛头露面！”旁边一位尖脸猴腮的幕僚凑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夸张的惊恐，“据说，她那医馆里，要设什么‘手术室’，是要用刀斧…活生生剖开人的肚腹呢！美其名曰…治病救人！”
“剖腹？！”席间顿时一片哗然，几个胆小的女眷更是吓得掩唇低呼。
“荒唐！简直荒唐！”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太医院致仕多年的前院判，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人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容轻易毁伤？此等行径，与刽子手何异？妖术！定是妖术惑众！”
那幕僚见成功引起众怒，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继续煽风点火：“刘老所言极是！更可疑的是，她一个深闺妇人，从何处学来这等骇人听闻的‘医术’？安远侯府可没教过这个！依在下看，只怕是些来路不正的邪魔外道，借医术之名，行魇镇诅咒之实，意图不轨啊！”
“对！定是如此！”
“牝鸡司晨，祸乱纲常！”
“此事绝不能坐视不理！”
流言如同暗处滋生的藤蔓，借着酒宴、茶肆、坊间的窃窃私语，开始悄然缠绕上那座尚未正式挂牌的“九霄医馆”。而此刻，医馆内，云芷正手持一把新打制好的、与她记忆中相差无几的血管钳，对着烛光，仔细检查着钳齿的咬合度，对墙外悄然涌动的暗潮，似乎浑然未觉。
只有偶尔抬眼时，那清冷眸底深处掠过的一丝冰冷笑意，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