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玄武第19章 荒岭铜铃，折戟同行
天色已经半亮，淡青色的天光透过南岭后山的密林洒下来，却半分暖意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腐烂落叶，还有我们身上没散尽的蛇腥与硝烟味。
所有人都瘫坐在乱石坡上，大口喘着气，谁也没力气说话。
衣服破了，手上脸上全是划伤、泥污与血痕，背包丢了大半，武器弹药也所剩无几。刚从九死一生的地宫里爬出来，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酸发软。
紫馨蹲在我身边，用仅剩的一点矿泉水帮我冲洗手背上被蛇缠出来的红痕，动作轻得怕弄疼我。她眼眶还是红的，却一句话都不说，只是默默照顾着我。
我父亲八爷四十年没见过天光，此刻眯着眼望着天空，脸色依旧苍白，四肢的伤口只是简单用布条裹住，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发黑。王铁坐在他旁边，两个老人一句话没说，却比任何争吵都沉重。
老金靠着石头，不停揉着胸口，之前被黑衣人殴打留下的内伤还在隐隐作痛。
赵灵儿吓得不轻，整个人缩在宋阳怀里，浑身还在微微发抖。
大国把最后半块干硬的饼干掰成几份，默默分给大家，脸上没了平时咋咋呼呼的劲儿，只剩下后怕。
马七在检查剩下的装备，脸色越来越沉：“水只剩两口，食物撑不过半天，指南针进水坏了，只有昆山手里一个手电还能用。”
昆山没说话，只是站在坡顶望风，枪口始终朝下，眼神冷锐地扫过四周密林。这里是南岭后山，完全陌生的地界，比前山更荒、更险，也更安静。
静得不正常。
“刚才那声铜铃，你们都听见了吧？”我先打破沉默，声音沙哑。
没有人点头，可所有人的眼神都沉了下去。
那铃声不响、不远、不刺耳，却冷得像冰，像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
“不是山里的野兽。”马七低声道，“是人为的。有人在这片林子里，布了东西。”
“是‘它’的余党？”宋阳皱眉。
我摇头：“王铁师叔已经现身，川子被埋在地道里，白喜、王大彪、灰衣人全废了……能在这时候追到后山的，绝不是一般的打手。”
我父亲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一寒：
“是当年跟着‘它’守墓的人，南岭本地叫守岭人。他们不跟外界来往，世代守着玄武墓周围几座山，心狠手辣，不留活口。”
“守岭人？”老金脸色一变，“我年轻时听道上的人说过，这群人不盗墓、不做生意，谁闯他们的山，就杀谁。”
“他们不是为了钱。”我父亲闭上眼，叹了口气，“是为了地脉。我们动了玄武墓心，等于动了他们的根。”
话音刚落——
“叮……”
又是一声铜铃。
这一次，更近了。
就在坡下的密林边缘，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昆山瞬间端起枪，对准密林：“有人。”
马七也立刻握紧刀，全身紧绷：“别分散，靠在一起！”
所有人瞬间站起，背靠着背，形成一个小圈。
紫馨下意识抓住我的胳膊，我反手把她护在身后。
密林里没有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
可那股被盯上的寒意，越来越重。
“别硬来。”王铁沉声道，“我们现在元气大伤，不能再战。往坡上走，找开阔地带，尽快离开山岭。”
“走！”
我扶着父亲，紫馨跟在我旁边，宋阳护着灵儿，大国和老金在中间，马七和昆山前后开路，一行人小心翼翼朝着坡顶移动。
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落叶，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
身后的铜铃不再响，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老金走得慢，落在队伍最后面一点点。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望，嘴里喃喃：“奇怪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
我刚想喊他跟上——
“唰！”
一道黑影从旁边灌木丛里闪电般窜出！
速度太快，根本看不清是什么，只看到一截泛着幽绿的木刺，直奔老金后心！
“金爷！！”我嘶吼。
所有人都回头。
可距离太远，动作太快。
“噗——”
一声闷响，清晰刺耳。
老金身体一僵，缓缓低下头。
一截染着黑绿毒液的木刺，从他胸口穿了过去。
“老金！”王铁眼睛瞬间红了，疯了一样冲过去。
“金爷！”大国也吼着扑上去。
老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口血喷出来，溅在碎石上。他艰难地转过来，看着我们，露出一个平时那种憨厚的笑。
“小爷……王铁爷……我……我走不了了……”
“你们……好好活下去……”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眼睛圆睁，却再没了呼吸。
“老金！！”
我冲过去，跪在他身边，伸手去扶，却只摸到一片冰冷与粘稠的血。
跟着王铁师叔几十年、忠心耿耿、从来没掉过链子、一直护着我的老金……
就这么死在了这片荒岭里。
紫馨捂住嘴，眼泪瞬间掉下来。
赵灵儿吓得失声尖叫，被宋阳死死捂住嘴。
昆山立刻开枪，子弹射进灌木丛，却只打中了枯枝败叶。
马七脸色铁青，一刀劈过去，灌木被劈开，里面空空如也。
“是毒弩！”马七低吼，“守岭人的陷阱！带麻痹剧毒，沾之即死！”
愤怒、悔恨、无力，一瞬间冲上我的头顶。
我恨自己没看好他，恨自己把他落在后面，恨这群躲在暗处阴狠歹毒的守岭人。
“金爷……”大国跪在旁边，拳头狠狠砸在地上，砸得鲜血直流，“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出去啊……”
王铁站在一旁，看着老金的尸体，这个四十年布局、铁石心肠的老人，肩膀剧烈颤抖，两行老泪滚落。
“是我害了你……是我对不起你……”
就在这时——
“叮铃铃……”
铜铃急促响起！
这一次，不是一声，是一连串！
四面八方，全是铃声！
“不止一个！包围我们了！”宋阳大喊。
密林晃动，黑影窜动，至少十几道身影在树后穿梭，手里全都拿着涂毒的木弩，箭头泛着幽绿的光。
他们不说话，不出声，只有冰冷的杀意。
“走！别管尸体了！走！”马七强行拉住我，“留下来全死！老金也白死！”
我死死盯着老金的脸，心如刀绞，却不得不承认——马七说得对。
再留下来，我们所有人都要给他陪葬。
“爸，师叔，紫馨，快走！”我咬牙，狠下心转身。
“我不走！”大国红着眼，吼道，“我要给金爷报仇！”
“大国！冷静！”宋阳拉住他，“老金用命换我们走，你不能浪费！”
昆山已经开枪放倒最靠近的两个黑影，却架不住对方人多，毒弩“咻咻”破空而来，钉在我们身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
“撤！”
我扶着父亲，拼命往坡顶跑。
紫馨、宋阳、灵儿紧跟其后。
马七和昆山断后，边打边退。
就在我们快要冲上坡顶时——
“咻——！”
一支毒弩直奔赵灵儿后背！
“灵儿！”宋阳嘶吼，一把将她推开。
毒弩擦着灵儿胳膊飞过，却狠狠扎进了——
来不及躲闪的宋阳肩膀。
“宋阳！”紫馨惊呼。
宋阳身体一颤，脸色瞬间发青，嘴唇发紫。
他中箭了。
“哥……哥！”赵灵儿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
“毒素扩散太快！”紫馨蹲下身，想拔箭，却被宋阳拦住。
“别碰……有毒……”宋阳喘着气，看向我，眼神无比清醒，“三木……带我师父走……带灵儿走……我撑不住了……”
“宋阳！”我眼眶通红。
“我是寻龙一脉……死在墓边……不丢人……”
他用力推开灵儿，看向王铁，用尽最后力气喊：
“师父！保重！”
说完，他猛地转身，朝着守岭人冲过去，手里握着唯一一把匕首，想要同归于尽。
“咻——咻——咻——”
三支毒弩同时射中他。
宋阳身体一扑，跪倒在地，再也没站起来。
短短几分钟。
老金死了。
宋阳也死了。
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
“啊——！！”大国彻底疯了，端起枪就要冲下去拼命，被我和马七死死按住。
坡顶已经到了。
前方是一条狭窄的悬崖小路，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身后，守岭人越来越近。
王铁看着倒下的两个晚辈，满脸泪水，声音嘶哑：
“走……跳崖……也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我看着身后步步紧逼的黑影，看着脚下云雾翻涌的悬崖，又看了看身边仅剩的几个人。
父亲、紫馨、灵儿、大国、马七、昆山、王铁师叔。
活人，只剩下七个。
南岭玄武墓，还没真正结束，我们就已经，折戟同行。
而悬崖下方，云雾深处，隐约露出一截黑色的古建筑飞檐。
又一座墓，在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