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后妈
清晨六点半，秦相茹便醒了过来。
起床洗了一把冷水脸，直起身子时，忽然看到了水盆上方的盥洗镜里，自己那挂满了水滴的，略微憔悴的脸，不由得呆住了。
迟疑了片刻，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消瘦的脸庞，有些自嘲的摇了摇头，这才拿起毛巾，将脸上的水擦干。
回到客厅，秦相茹手忙脚乱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儿的塞进包里。将包放在电视旁的柜子上，她坐在床尾，又发了会呆，这才抬起手来看表。
分针刚好走到“十二”，秦相茹不由得高兴了起来。
六点半醒来，七点钟收拾好，刚好可以下去吃早饭。吃完早饭八点半出发，中午就能回到所里，运气好还能赶上食堂的午饭。
正想着，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吓了秦相茹一跳。
拿过手机消掉了闹铃，正准备放下手机，忽然看到屏幕上的日期记事本正在闪耀。
点开一看，只见日期表里“今天”那一项下面有几个字：九点钟，东星小学，小屁孩毕业典礼。
瞬间，秦相茹记起了昨晚答应夜市今浩小食店那个叫徐凌飞的小孩，今天给他当一天临时妈妈的事情。
“去不去呢？”
秦相茹有些犹豫，虽说是酒后之言，但按理说自己答应的事情，就应该履行承诺。
可是从清江到苍龙的车程大概三个半小时，不知道这个毕业典礼什么时候结束，如果太晚，那今天就只能在苍龙县的家里过夜，回不了所里了。
正拿不定主意，手里的电话又响了，低头一看，却是李俊睿打来的。
拨通电话，秦相茹笑着说道：“老同学，这么早打电话吖！”
李俊睿却笑着说道：“不早了，这都快七点半了。昨晚刚回去就接到张总的电话了，叫我今天上班就向清江市电力公司申请，要借调苍龙县供电公司两到三名股级干部交流学习。”
秦相茹拿着电话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但是很快又平静了下来，笑着问道：“那么张总有没有提到要借调哪几位同志呢？”
李俊睿笑了起来，卖关子一样的说道：“这个嘛，领导没有交代，我也不好问呀，反正就是说借调两到三名年富力强的股级干部。哦，对了，因为交流业务涉及到市场开发，所以领导专门强调了，女同志优先。”
秦相茹想了想，也笑着说道：“谢谢了，老同学，要不中午我单独请你吃个饭？”
李俊睿嘿嘿嘿的笑了起来，说道：“别搞这一套啊，上次同学会你们还笑话我中午必须回家吃饭，你知道我媳妇在清江的眼线众多，你可别害我啊。”
秦相茹咯咯咯的笑了起来，说道：“那行吧，我今天就回去了，有什么消息你告诉我吧，我下次给你带雪梨。”
李俊睿笑了起来，连说好，毕竟苍龙县的雪梨在全国是很有名气的嘛，个儿大，皮薄，还甜。
放下电话，秦相茹有些兴奋的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步。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快步走到电视机前，拿起包，转身向盥洗间走去。
李俊睿挂上电话，却是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本本，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号码，拿手机记了下来，这才起身走到门口，取下门背后挂着的抹布，又提起拖把，出门向张超军的办公室走去。
......
......
秦相茹赶到东星小学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了背着书包，系着红领巾，正在校门口东张西望的徐凌飞。
停好车，秦相茹快步穿过停车场，对着已经看到了她，正兴奋的向她招手的徐凌飞走去。
“徐凌飞徐凌飞，你干嘛呢？怎么不进去？”
一个扎着马尾，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小姑娘从徐凌飞面前走过，有些奇怪的停下来问道。牵着她的手的一个穿着华贵的女人和她身旁戴着眼镜，穿着西服的男人也一起停了下来。
徐凌飞头也没回的说道：“林燕妮，你先进去吧，我等我妈妈呢。”
“啊？你有妈妈啊？”
小姑娘有些惊奇的问道。
旁边的女人有些奇怪的说道：“燕妮，不准这么没礼貌。”
林燕妮却有些不以为然的回头说道：“妈，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徐凌飞，我们班成绩最好的，大家都说他没妈妈。”
男人也有些生气的说道：“林燕妮，你有点过分了。”
徐凌飞却转过头，笑着说道：“叔叔阿姨好，林燕妮，我有妈妈，她只是和我爸爸一样，嗯，工作忙，没时间来看我。”
秦相茹已经穿过了校门口的人流，走到了徐凌飞站立的这一侧，正好听到了徐凌飞的话，脚步微微一滞，但很快又小跑着到了徐凌飞跟前。
“小徐，你来这么早啊，路上有点堵，不好意思啊！”
她先对徐凌飞说道，接着又站到徐凌飞身旁，一手揽住徐凌飞的肩膀，和他站在了一起。
徐凌飞有些不习惯的扭了扭肩膀，秦相茹却使劲抓住了他的肩膀，让他挣脱不得。这才转过头，笑着对林燕妮的父母说道：“你们是小徐同学的父母吧，你们好，我是徐凌飞的妈妈，我姓秦。”
林燕妮的父母有些尴尬的相互看了看，刚想说些什么，却见秦相茹又看着林燕妮说道：“小徐呀，这是你的同学吧，长的真漂亮。”
徐凌飞脸有些发红的说道：“是的，她叫林燕妮。”
林燕妮看着秦相茹，却是笑着说道：“秦阿姨你好，我是林燕妮，您可真漂亮。”
秦相茹有些得意的举起手捋了捋耳边的头发，心里想着还好化了点淡妆，嘴里却笑着对林雅妮的父母说道：“你们家孩子可真会说话，我就想要个女儿，哪像小徐，笨嘴笨舌的，你看，现在连我抱抱他的肩膀都不愿意。”
林燕妮的父母笑了起来，她母亲笑着说道：“哪里哪里，小徐的成绩很好，待会还要上台领奖呢，你们教育的可真好。以后初中他们也是同学，我刚才还跟燕妮说，以后要好好跟小徐学习呢。”
秦相茹笑着说道：“我们工作都忙，没办法陪他，还好小徐比较争气，以后他们可以互相帮助。”
又聊了几句，林雅妮带着父母先进校去了，终于挣脱了秦相茹的徐凌飞赶忙向旁边挪了几步，有些奇怪的抬头看着秦相茹。
“小屁孩看着我干嘛？”
秦相茹笑着问道。
刚才听到徐凌飞说父母工作忙，没时间去看他的时候，秦相茹微微有些心酸。
从林燕妮父母的嘴里，她也知道这个单亲家庭的小孩学习很好，在学校的表现也很好。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生活的环境是在夜市那样的地方。
于是她决定帮人帮到底，要演就演的像一点。
徐凌飞却感觉很奇怪，毕竟从记事起，自己的亲生母亲对自己一直都是不闻不问，更不用说和自己同学的父母交谈了，更何况这个秦阿姨是自己临时拉来凑数的，怎么能和自己同学的父母聊的这么开心呢？
所以他左右看了看，这才鼓足了勇气小声的问道：“秦阿姨，您和林燕妮的父母认识？”
秦相茹愣了愣，瞬间明白自己刚才表现的有点太自来熟了。
她拍了拍徐凌飞的肩膀，笑着打趣道：“那女孩以后也是你初中同学，不说高中的事情，至少你们还得相处三年呢，你不得和人家搞好关系啊！这就叫人情世故，懂吗？再说我这是帮你给她的父母留下好印象，那女孩挺漂亮的，说不定以后就是你女朋友。”
“呃！”
徐凌飞有些无语的看着叉着腰洋洋得意的秦相茹，心想这位阿姨虽然说的都对......，不对，后面那句不对，什么女朋友什么的，这哪儿跟哪儿啊？除开这句，前面的都对，但自己怎么总觉得这阿姨有点不靠谱啊，她有孩子么？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却见秦相茹又拉着他的肩膀，低头小声说道：“阿姨再教你一点，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得叫我妈，知道么？现在先叫一声来听听，就算练习了。”
说完却是直起身子，抱着两只手，好整以暇的看着徐凌飞。
这个少年让秦相茹挺快乐的。
当然，她自己知道，自己这份快乐不仅仅是早晨接到李俊睿的电话之后的高兴的延续，而如果没有昨晚这个小屁孩给自己让位子，说不定自己这会已经意兴阑珊的踏上回苍龙的归途了。
徐凌飞愕然的看着秦相茹。
他当然不知道秦相茹为什么对当自己妈这件事这么投入，但他也明白，秦相茹这次又说的挺对。毕竟林燕妮已经知道今天自己带妈妈来了，而林燕妮知道了，也就代表全班都知道了，说不定这会连王老师都知道了。
于是他在踟蹰了几秒钟后，有些难堪的抬起头，对正微笑着看着他的秦相茹，艰难的叫了一声：“妈。”
“诶！”
秦相茹笑着应了一声，拍了拍徐凌飞的脑袋，说道：“走吧！”
便转身向校门走去。
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看了看周围正牵着孩子手进校的家长，又走回到徐凌飞身边，牵起徐凌飞的手，简洁的说道：“走！”
徐凌飞刚想说自己的爸爸还没有来，但又想到大多数同学们和王老师都认识爸爸，但是却没见过自己的妈妈，所以其实爸爸今天来不来确实意义不是太大。
于是便有些别扭的拉着秦相茹的手，跟着她向着校门走去。
......
......
徐今站在丽都小区的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豪车，有些尴尬的回头看了看自己开来的破旧小货车。
他从早上六点便开始给陈青莲打电话，希望陈青莲能够跟自己去参加小徐的毕业典礼。
到了七点半的时候，陈青莲终于接了电话，但说了两句，却又挂了。无奈之下，他只好跑到陈青莲居住的丽都小区来堵她。
虽说小徐留的条子说明了情况，但他却觉得小徐应该是在宽他的心，直到刚才邱秉浩打电话把昨晚的事说了，他才知道原来小徐真的给自己找了个临时妈妈。
正犹豫要不要走了，却见陈青莲的那辆红色小轿车驶出了小区大门，在徐今的面前停了下来。
车窗摇了下来，戴着墨镜的陈青莲伸出头，对着徐今说了句：“我这会去学校。”
徐今有些怔怔的看着副驾驶座上正对他笑着打招呼的付大鹏，心底一股无名火起，却是丢下了一句“你不用去了”，便转身向自己的小货车走去。
......
......
东星小学的操场上，今天已经是花团锦簇，歌声飞扬。
操场的主席台上，立起了一面足有三米多高的背景板，背景板上是几个大字：东星小学毕业典礼。
秦相茹坐在台下第一排专为前几名要上台领奖的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准备的塑料板凳上，回头看了看后面几米外坐的密密麻麻的家长们，又回头看了看主席台，却是心潮澎湃。
“这就是地级市的小学校，这毕业典礼都弄的这么盛大。”
秦相茹心里想道。又回想起自己的上小学那会，毕业典礼就是全班在一起照个相，再拿个成绩单就算完事了，这一对比，不由得又觉得自己出生成长的那个小县城，根本不能叫城市。
“县城？那叫什么城？这才叫城市。”
秦相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什么？”
手上拿着一个塑料袋，刚回到秦相茹身边的徐凌飞问道。
“哦，没什么，你什么时候上台？”
秦相茹回过神，赶忙端正了坐姿，向徐凌飞问道。
“不知道。”
徐凌飞边拆着塑料袋边说道：“王老师叫把衣服先换上。”
秦相茹伸手拿出毕业礼服，站起身，帮徐凌飞套在身上，仔细的整理了一下，又把帽子拿出来，给徐凌飞戴好，仰着身子仔细看了看，嘴里赞叹道：“帅气！”
徐凌飞笑了起来，说道：“妈，王老师叫你过去。”
经过半个小时的相处，他这声“妈”，已经叫的自然的多，就好像已经叫过无数次了一样，随意的就脱口而出了。
秦相茹回头看了看主席台旁边正指挥学生排队的王丽娜，有些犹豫的问道：“叫我去干嘛？”
徐凌飞说道：“可能是说待会上台的事情，我要先去排队了。”
说完却是向着主席台跑了过去。
秦相茹有些无奈的跨过横七竖八的塑料板凳，向主席台走去。
“王老师，你好，我是徐凌飞的妈妈，我叫秦相茹。”
秦相茹远远的便伸出了手，尽量用平稳的声音说道，好让徐凌飞的老师看不出什么端倪。
“反正升上初中之后，这位王老师便不会再教徐凌飞了。”
秦相茹心里想到。
“呃！”
王丽娜有些迟疑的伸出了手，说道：“你好，秦女士，您是徐凌飞的妈妈？”
秦相茹看着王老师脸上怀疑的神色，心里却是“咯噔”一下，猛然想起作为班主任老师的王丽娜，应该是有徐凌飞的学籍资料的，那上面徐凌飞的情况班主任老师肯定清楚，包括徐凌飞的父母名字和电话。
正想着，却听王丽娜笑着说道：“凌飞的爸爸没有来吗？”
秦相茹有些紧张的回了句：“一会就来。”
然后又有些神经质的补充了一句：“其实我是小徐的后妈，当然，现在还不是，但很快就是了。”
王丽娜一愣，禁不住上下打量了一下秦相茹，问道：“您是在苍龙县工作？”
秦相茹也一愣，紧接着脱口而出：“是的，我在九龙山上工作。”
“哦......”
王丽娜心里释然，笑着说道：“那就对了，我就怕凌飞这孩子压力太大......”
她止住话头，接着又说道：“不过没关系，您来了也一样，待会凌飞领奖的时候，您和凌飞的父亲都要上台去，然后有一个人需要代表凌飞讲讲话，您看您和凌飞的父亲谁来讲。”
秦相茹看了看正排着队的徐凌飞，又回头望了望，心想这孩子真可怜，不但没有母亲，父亲也不太靠谱。
想了想，她说道：“我来吧，他爸爸可能堵在路上了。”
王丽娜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好吧，您随便讲几句就行了，不要超过五分钟......”
......
......
东星小学门口，徐今有些郁闷的看着学校大门。
保安说今天毕业典礼，小货车不能进停车场，所以把徐今拦了下来，非要他把车开到两公里外的公共停车场去。
正僵持着，付大鹏和陈青莲到了。
付大鹏赶过来问清了情况，对徐今说道：“徐今，你赶紧和青莲进去，这车我给你开到停车场去。”
徐今看着年过半百的付大鹏，心知陈青莲愿意来，多半也是这个一向竖立着老好人人设的付老板的劝说，无奈之下只好下车，将车交给了付大鹏，自己向校内走去。
陈青莲在停车场停好了车，下车快步跟上了徐今。
两人刚到操场，便听到主席台上主持人大声说道：“下面有请本届优秀毕业生代表，徐凌飞同学的妈妈秦女士上台，跟大家谈谈她对小徐同学的教育心得。”
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徐今呆若木鸡的看着一身白色连衣裙的秦相茹笑盈盈的上了台，走到话筒前，用手轻轻拍了拍话筒，然后说道：“大家好，我是徐凌飞的妈妈，我很高兴凌飞取得这样的成绩，这和他自身的努力是分不开的......”
忽然，徐今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身后的陈青莲，却见戴着黑色墨镜的陈青莲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台上侃侃而谈的秦相茹。
徐今走到陈青莲身边，说道：“小徐给自己找了个妈妈。”
陈青莲没有说话，盯着台上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说道：“很好，很漂亮，口才也比我强。”
说完却是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徐今转过头，看着台上的秦相茹，有些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