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伪装的绿幕
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粘稠的沥青，缓慢而艰难地上浮。首先感受到的是无处不在的剧痛——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颅内搅动；胸口撕裂般的闷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脆弱的肺腑；四肢百骸如同被巨锤碾过，酸软无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紧随而来的是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喉咙深处残留着浓重的铁锈腥味。
李强在极度的痛苦和虚弱中，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布满裂纹的毛玻璃。熟悉的景象——冰冷的银白色合金墙壁，柔和但毫无温度的无影灯光，还有那个小小的、模拟自然光线的植物角。绿萝依旧青翠，在灯光下舒展着叶片。
他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名为“织梦者单元”的豪华囚笼。
“呃…”一声痛苦的呻吟不受控制地从干裂的嘴唇中逸出。
“李强哥！”几乎是同时，刘冉带着巨大惊喜和担忧的声音响起。一只微凉却异常温柔的手立刻覆在了他紧握床单、指节发白的手上。她的气息很近，带着一丝淡淡的、基地特供清洁剂的清香。
李强艰难地转过头，模糊的视线努力聚焦。刘冉坐在床边，空洞的眼睛“望”着他，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憔悴和深深的忧虑。她的眼睑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显然在他昏迷期间一直未曾合眼。
“冉…冉…”李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吐出一个字都带来喉咙的灼痛，“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刘冉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她摸索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小心翼翼地将吸管凑到李强唇边，“喝点水…慢点…”
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舒缓。李强贪婪地吸了几口，剧烈的咳嗽再次爆发，牵动全身的伤痛，让他蜷缩起来，额头渗出豆大的冷汗。
“别急…别急…”刘冉心疼地拍着他的背，声音带着哭腔，“你…你吓死我了…他们把你抬回来的时候…浑身冰冷…像…像没有生命一样…”
李强闭上眼，引导室内那恐怖的经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强效药物的眩晕、全息“云雀”的烙印、NIV黑焰的狂暴爆发、被强行压制的窒息感、扭曲的“梦魇兽”雏形…还有，最后时刻，手腕束缚带下那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指压密码——“小心恐惧”！
徐乾！那个儒雅的恶魔！他用“引导”的名义，把他推向了精神崩溃的边缘，还从他濒临湮灭的意识中，攫取走了那恐怖“梦魇兽”的数据！识海中残留的剧痛和恐惧让NIV（负面影响值）的黑雾再次不安地翻涌起来，头痛加剧。
就在这时，房间内那个内嵌的通讯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徐乾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换了一身更显温和的米白色研究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充满了真挚的关切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他身后不再是冰冷的实验室背景，而是一扇巨大的、采光极好的落地窗，窗外是蓝天白云，阳光明媚，远处甚至能看到城市的轮廓线。
“李强先生！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徐乾的声音充满了如释重负的欣慰，他隔着屏幕，仿佛都能感受到那份真诚的喜悦，“看到你平安，我这颗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昨天的情况…实在是太凶险了。”
他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歉意和自责：“我必须向你道歉！李强先生！是我们对实验风险的预估严重不足，对NIV（负面影响值）的爆发强度和反噬特性认识不够充分！导致了你在引导过程中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和精神冲击！这是我的失职！我代表整个科研团队，向你致以最深的歉意！”
徐乾的语气无比诚恳，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微微欠了欠身。他身后的“窗外”，阳光明媚，充满了生机和自由的气息，与他此刻的“坦诚”和“关怀”相得益彰。
李强看着屏幕，看着徐乾那张写满“真诚”悔意的脸，再看着他身后那片虚假的“蓝天白云”，一股冰冷的嘲讽感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道歉？自责？多么完美的表演！他清晰地记得，在引导室监控画面中，当“梦魇兽”雏形数据被采集时，徐乾眼中那掩藏不住的贪婪和亢奋！
“你…想…怎么样？”李强嘶哑地问，声音冰冷，没有丝毫接受道歉的意思。
徐乾似乎对李强的冷漠并不意外，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理性：“李先生，这次意外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它证明了强行引导、尤其是试图绕过潜意识深层防御的潜在风险。我们尊重科学规律，更尊重你的身心健康。因此，我们决定暂停一切主动引导实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更加恳切：“但是，理解你的能力，探索稳定精神、减少失控风险的方法，依然是我们的首要任务，也是保障你和你所爱之人安全的关键。所以，我们希望你能配合进行一些基础的、非侵入性的日常监测和精神状态评估。比如，通过你随身携带的加密平板，记录你每日的情绪波动、梦境片段（自愿描述）、以及身体感受。这些数据，将帮助我们建立更完善的个人模型，寻找更安全、更有效的疏导路径。”
他指了指身后的“窗外”，那片虚假的阳光：“同时，为了帮助你缓解精神压力，促进恢复，我们为你开通了有限制的对外通讯权限。你可以通过房间内的系统，与生活保障区的刘冉女士进行实时的视频通话。另外，”他操作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类似天气预报的简洁界面，“我们还为你开发了一个小工具——‘心痕刻度’。你可以简单记录每天感受到的PIV（正面影响值）和NIV（负面影响值）的大致比例和强度趋势，就像记录天气一样。这不仅能帮助我们了解你的状态，也能让你自己更直观地感知和管理情绪变化。”
徐乾描绘的图景，充满了关怀和尊重：暂停危险的实验、日常非侵入监测、与刘冉的视频通话、自我管理的“心痕刻度”…甚至还有他身后那片象征自由的“阳光”。
然而，李强心中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点！暂停引导？恐怕是暂时无法承受再次崩溃的风险，或者…是在消化那份恐怖的“梦魇兽”数据！日常监测？那无处不在的监控孔难道还不够？记录“心痕刻度”？这分明是想量化他的精神能量状态，为下一次更精准的“引导”做准备！至于与刘冉的视频通话…谁知道背后有没有监听和录像分析？
至于那片“窗外”的蓝天白云…李强的目光死死盯住屏幕背景。他记得徐乾上次出现时，背景还是冰冷的实验室。这突然的“阳光明媚”…太刻意了！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坐在床边、紧握着李强手的刘冉，空洞的眼睛“望”着屏幕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她侧了侧头，似乎在极其专注地倾听着什么，然后，她有些不确定地、带着一丝困惑地低声对李强说道：
“李强哥…徐博士那边…窗外…好像没有风的声音…那云…飘动的样子…有点…奇怪…”
没有风的声音？云飘动得奇怪？
李强的心猛地一跳！他死死盯住徐乾身后那片“窗外”景象！
阳光明媚，白云悠悠…乍看之下毫无破绽。
但是，经刘冉这么一提醒，李强那被NIV淬炼过的感知瞬间捕捉到了异常！
那片“天空”的光线…太均匀了！没有自然光那种随着时间推移、云层遮挡而产生的微妙明暗变化！
那片“白云”的飘动轨迹…太规律了！如同设定好的循环动画，缺乏自然风推动下的随机性和灵动感！
最重要的是，如同刘冉所言，没有一丝一毫自然风拂过树叶、建筑缝隙应有的细微声响！只有一片死寂的“完美”！
这根本不是什么窗外的风景！
这是绿幕！是精心制作的虚拟背景！是最高级别的全息投影伪装！
徐乾，这个儒雅的恶魔，他连自己身处的环境都在进行伪装！用一片虚假的“阳光自由”，来粉饰这冰冷的囚笼，来麻痹他的警惕，来彰显所谓的“人性化关怀”！
一股冰冷的寒意，比引导室的“冰河”力场更加刺骨，瞬间渗透了李强的四肢百骸！识海中NIV的黑雾因这赤裸裸的欺骗和操控而剧烈翻涌，但这一次，却被一股更加冰冷的、源自绝望洞悉后的清醒意志强行压制！
他看着屏幕上徐乾那张依旧带着温和关切笑容的脸，看着那片虚假的蓝天白云，再感受着手腕深处那个被苏晴植入的、带来警告的微型芯片的冰冷触感…
小心恐惧…
这警告，不仅仅是对徐乾，更是对他自己！
李强缓缓闭上眼睛，仿佛不堪重负，也像是在消化这残酷的真相。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血丝和狂暴的怒意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后的漠然。
他对着屏幕，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僵硬、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容”，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回应徐乾的“关怀”：
“好…的…徐…博…士…”
“我…会…好…好…‘记…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