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郁闷的心情
安宁那句温和却如同冰锥般的话语——“大家都是从小地方来的，搭把手是应该的”——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李强彻底隔绝在她温暖的光晕之外。城市的霓虹在他失焦的瞳孔里流淌成冰冷的河，每一步踩在回出租屋的路上，都像踩在布满荆棘的寒冰之上。被拒绝的难堪，被“归类”的羞耻，还有那份自作多情被戳破后的巨大失落，如同冰冷的毒液，混合着之前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在他心中剧烈发酵、翻腾。
小地方来的。
搭把手。
仅此而已。
原来他那点隐秘的悸动和笨拙的示好，在对方眼中，不过是同病相怜下的举手之劳，甚至可能是一种需要被礼貌化解的负担。巨大的自我否定如同沉重的铁锚，将他拖向更深的情绪泥沼。回到那间冰冷破旧的出租屋，霉味和速食面的气息扑面而来，更添了几分现实的凄凉。他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重重倒在床上，脸埋进散发着陈旧气味的枕头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城市噪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阻隔，世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和心底那一片死寂的荒芜。
这一晚，他毫无意外地失眠了。安宁温和却疏离的眼神，刘东拄着拐杖的怨毒目光，母亲病弱的脸庞，还有口袋里那几张冰冷的钞票……无数画面在黑暗中交织、撕扯。愤怒、委屈、自卑、无助、恐惧……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压抑的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宣泄的出口。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世界遗弃的破口袋，装满了无用的垃圾和沉重的绝望。
不知熬到了几点，在极度的精神疲惫下，他才昏昏沉沉地坠入一片混乱而压抑的梦境。没有清晰的场景，只有扭曲的光影和嘈杂的噪音碎片。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斗兽场中央，无数模糊不清的面孔在四周的阴影里晃动，发出刺耳的嘲笑和指责。
“废物！”
“小地方来的土包子！”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妈快死了！没钱治！”
这些恶毒的言语碎片，如同冰冷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他拼命想捂住耳朵，想怒吼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动弹不得！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处发泄的愤怒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胸腔里疯狂燃烧、膨胀，几乎要将他从内而外炸裂！
就在这时，梦境的核心猛地聚焦！
一张清晰无比、油光满面、带着惯有刻薄表情的脸孔骤然放大，占据了整个扭曲的梦境空间——刘东！
刘东正对着他咆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那张脸上带着淤青（上次诅咒的成果），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扣你奖金怎么了？不服？！”
“就你这德行，还想追安宁？也不撒泡尿照照！”
“你妈那病，没救了！等死吧！哈哈！”
最后那句恶毒的诅咒，如同点燃炸药桶的火星！
“轰——！”
李强在梦中彻底爆发了！积压了整晚、甚至更久的屈辱、愤怒、无助、绝望，混合着对刘东这个“祸源”的憎恨，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他不再试图压制，不再恐惧后果，只想毁灭！毁灭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他攥紧拳头，在扭曲的梦境中，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所有的恨意，朝着那张狞笑的、油光满面的脸，狠狠地、不顾一切地砸了过去！
“去死！！！”
拳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在皮肉上的触感……如此真实！
“砰！”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在梦境中炸响！
刘东的狞笑瞬间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惊恐和痛苦！他整个人如同被重锤击中，猛地向后倒去！脸上瞬间开了花！鼻梁塌陷，嘴唇破裂，鲜血混合着口水飞溅！眼眶瞬间青紫肿胀，如同两个熟透的烂桃子！
看着刘东那张瞬间变得惨不忍睹、充满痛苦和惊恐的脸在梦中扭曲变形，一股扭曲的、病态的快感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李强全身！他做到了！他打中了！他让这个混蛋付出了代价！
然而，这股快感仅仅持续了一瞬！
被打倒的刘东并没有消失，他的身体开始像充气皮球一样膨胀、扭曲！脸上的鲜血和淤青变得漆黑粘稠，如同石油！无数只由粘稠黑液凝聚成的、枯瘦如柴的鬼爪，从他爆裂的眼眶、嘴巴、鼻孔中疯狂钻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怨气，朝着李强猛扑过来！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黑色怨毒浪潮再次涌现，比上一次更加汹涌澎湃！
“不——！”李强在梦中发出惊恐欲绝的尖叫！扭曲的快感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吞噬！他想逃，身体却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散发着死亡和怨恨气息的黑色浪潮和无数鬼爪，如同地狱之门洞开，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冰冷！窒息！怨毒的诅咒如同实质的冰针刺入骨髓！
“呃啊——！”
李强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如同失控的引擎，几乎要震碎肋骨！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浑身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梦境中刘东那张被打得稀烂的脸和最后涌出的黑色鬼爪，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烙印在视网膜上，残留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剧痛欲裂的头颅。又是那个梦！又是那黑色的怨毒！每一次试图宣泄恶意，最终都会被更恐怖的黑暗反噬！
他挣扎着坐起身，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头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颅内搅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穴的抽痛。他扶着冰冷的墙壁，踉跄地走向狭小的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泼脸，试图驱散噩梦的余悸和剧烈的头痛。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麻木，但镜子里那张苍白如纸、布满冷汗、眼神涣散惊惧的脸，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厌恶。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来到公司，时间尚早，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他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放下沉重的工具包。头痛依旧隐隐作祟，精神恍惚得厉害。他需要坐下缓一缓。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缓慢的、夹杂着金属拐杖敲击地面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痛苦的吸气声，从门口传来。
李强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朝着门口望去。
刘东拄着那根熟悉的金属拐杖，正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的腿伤未愈，石膏还没拆，这并不奇怪。
让李强瞬间血液倒流、浑身冰凉的是——刘东的脸！
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此刻赫然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左边颧骨位置，一大片深紫色的淤青高高肿起，边缘泛着黄绿色，显然是旧伤叠加新伤！
更可怕的是他的鼻子！鼻梁明显有些歪斜，鼻头红肿破皮，两个鼻孔下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上嘴唇也破了一道口子，结了深褐色的痂！
眼眶更是青紫肿胀，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只有眼白部分露出来，带着浓重的血丝和难以掩饰的痛苦与烦躁！
这张脸……这张脸……和他昨夜梦中，被自己一拳砸烂的那张脸……何其相似！
刘东似乎也感受到了李强惊骇欲绝的目光，他那只勉强能睁开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瞪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痛苦、烦躁，还有一丝被窥探狼狈后的羞恼！
“看什么看？！”刘东的声音因为嘴唇伤口而有些含糊不清，但那股熟悉的暴躁却丝毫未减，甚至还因为疼痛而更加扭曲，“没见过摔跤啊？！妈的！晦气！昨晚在家卫生间滑了一跤！脸磕洗手池上了！嘶……”他骂骂咧咧地解释着，声音里充满了怨气，一边龇牙咧嘴地吸着冷气，一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姿势别扭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砰！”
关门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李强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他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无序地撞击着，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闷痛。额头上刚刚被冷水压下去的冷汗，再次如瀑布般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鬓角和衣领。
摔跤？
脸磕洗手池？
巧合？
又是巧合？！
一次是巧合（刘东摔断腿），两次是巧合（老树砸车），三次……还是巧合（刘东鼻青脸肿）？！
昨夜梦中那饱含恨意的一拳，与现实眼前这张惨不忍睹的脸……完美重叠！
那清晰的皮肉撞击感，那鼻梁塌陷的脆响（在梦中），那飞溅的鲜血……所有感官残留的“真实感”，都在刘东那痛苦而烦躁的解释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扼住了李强的喉咙！他感觉呼吸困难，眼前阵阵发黑，视野的边缘开始扭曲、晃动！那个模糊的古老天平幻影似乎又在剧烈头痛的间隙一闪而过，右侧那浓稠的黑雾仿佛更加汹涌澎湃！
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
是他的梦！
是他那充满恶意和愤怒的梦！
再一次……照进了现实！
他成了什么？
一个仅仅依靠充满恶意的梦境，就能隔空伤人于无形的……怪物？！
这个认知带来的灭顶恐惧和自我厌恶，比被安宁拒绝强烈百倍！千倍！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办公桌隔断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隔断缓缓滑坐下去，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死死抱住剧痛欲裂、仿佛要炸开的头颅，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工作服。
牙齿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咯咯作响。
郁闷的心情？
不。
这是坠入深渊前，那令人窒息的、无边的黑暗与彻骨的冰冷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