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协商
在会议的最后，苏宛说出了这次会议的核心目标。
“这谈何容易？”墨菲表示怀疑，“一旦让他们把钱投进来，怎么可能不派人、不插手管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所以不能让他们单纯‘投钱’。”苏宛显然深思熟虑过，“我们要主动设计一套方案。比如，成立一个独立的、非营利的‘月球探索基金会’，由国家相关机构、我们原有的基金会以及其他可能的公益资本共同注资。这个基金会负责提供长期、稳定的科研资金支持，但通过严格的章程和法律文件，确保其不干涉‘望月计划’运营实体的具体决策。运营实体依旧保持目前的股权结构和治理模式。”
“再比如，我们可以提议一种‘绩效对赌’式的资助。国家基于我们达成的特定里程碑（例如科学发现数量、燃料产量、成本下降幅度）来提供资金，而不是直接控制过程。”
“或者，将某些非核心的、但具有战略意义的支持性功能（如深空测控网的部分使用权、发射场基础设施）以长期协议的形式‘租赁’给国家使用，换取稳定的资源支持，而非股权交换。”
苏宛一条条阐述着她的构想，这些想法显然经过了大量调研和法律咨询。她的核心思路是：将“资金支持”和“运营控制”这两个要素进行剥离和重组，通过精巧的法律和商业架构，既满足国家确保战略投资有效性和安全性的需求，又守住“望月计划”的独立灵魂。
“这需要极高的谈判技巧和法律智慧。”一位负责法务的高管沉吟道，“而且，对方会接受吗？他们恐怕更倾向于简单直接的股权控制。”
“所以我们需要游说，需要展示我们的价值。”苏宛语气坚定，“我们要让决策者明白，一个保持活力、高效和创新的‘望月计划’，远比一个被束手束脚、失去锐气的‘望月计划’，更能实现国家的月球战略目标。我们的项目管理效率、成本控制能力、技术迭代速度，这些就是我们的筹码！”
她看向罗澜和墨菲：“我们需要你们提供最详细、最有说服力的技术报告和数据，证明我们的模式在技术攻坚上的优越性。”她又看向其他人，“财务、运营、人事，各部门都需要拿出硬核的证据，证明我们的效率。”
“这是一场硬仗。”苏宛总结道，目光锐利，“我们必须争取在评估报告成型、政策方向确定之前，就影响决策者的想法。我们要主动提出方案，而不是被动等待安排。”
会议结束后，苏宛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她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镇定自若。倒了一杯温水，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远处山坳里依稀可见的苍青道观轮廓。
她拨通了一个加密通讯。片刻后，苍青子的面容出现在屏幕上。他似乎正在道观的庭院里散步，背景是几竿翠竹和古朴的飞檐。他的气色比前几年好了些，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苏宛啊，”苍青子微笑着打招呼，“这个时候联系我，是遇到难题了？”
苏宛将政府可能加强介入的消息以及内部的担忧，简要地向苍青子做了汇报，并阐述了她准备采取的游说策略和设想的“新型国家合作模式”。
苍青子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道袍的袖口。听完后，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似乎穿透了屏幕，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自主权……”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其中的含义，“是啊，这东西，就像这山间的云雾，抓得太紧，反而会从指缝溜走；完全放手，却又可能迷失方向。”
他顿了顿，看向苏宛：“你的思路是对的。我们不能拒绝时代带来的变化，也不能完全拒绝国家的力量。这艘船越来越大，风暴也越来越急，单靠最初的梦想和个人的财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它驶向更远的深空了。我们需要新的动力，需要更稳固的锚。”
“但是，”他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这动力和锚，不能以失去舵轮为代价。‘望月计划’之所以是‘望月计划’，不是因为有多少钱，或者有多少国家项目，而是因为它从这座道观里带出去的那点‘痴念’和‘莽撞’。失去了这个魂，就算拥有了整个月球的资源，又有什么意义呢？”
苏宛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先生。我们会尽全力守住核心的自主权。我们会向上面证明，保持我们的独立性和灵活性，恰恰是最符合国家长远利益的选择。”
“嗯。”苍青子微微颔首，“我这把老骨头，就不直接去前台掺和了。但我这张脸，或许还有点用处。如果需要，我可以给几位还记得我的老家伙写几封信，聊聊过去，也聊聊未来。剩下的，就看你们的了。”
他的话语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持。
结束通话后，苏宛感到肩上的压力丝毫未减，但心里却踏实了许多。苍青子的态度明确：拥抱变化，但坚守核心。这为她接下来的行动定下了基调。
她立刻开始行动。组建了一个精干的应对小组，成员包括首席法务官、顶尖的财务建模师、政府关系专家以及罗澜和墨菲的技术团队。他们的任务是在极短时间内，准备一份全面而有力的陈述报告，以及数套可供选择的合作模式方案。
报告的核心将围绕一个论点展开：“望月计划”的独特价值在于其混合体制优势——既具备私营企业的效率和灵活性，又承载着超越商业的国家战略与科学探索使命。任何改革措施，都应致力于强化而非削弱这种混合优势。
接下来的几天，“望月计划”总部灯火通明。苏宛亲自带队，与工作组成员一遍遍打磨报告细节，模拟可能的质疑，推敲法律条款的每一个字眼。他们不仅要说服，更要为“望月计划”争取到一个最能保障其未来发展的制度性安排。
与此同时，苏宛也启动了她的关系网络，开始预约与航天局、发改委、财政部乃至更高层决策人士的会面。她知道，真正的较量，将在那些看似平常的会议室、茶歇间甚至走廊里悄然展开。
就在苏宛准备动身前往首都的前夜，她独自一人来到了总部大楼的天台。夜凉如水，巨大的“望月计划”徽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远处，新建成的“龙门”火箭发射工位在月光下显出巍峨的轮廓。
她想起苍青子获得遗产后，站在破败道观里那种恍惚与迷茫；想起他们几个人挤在改造过的厢房里，用老旧的电脑搜索火箭价格的夜晚；想起无数次失败后的煎熬和成功后的狂喜。
这一切，都不能因为资金的困境而被迫改变颜色。
她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目光变得无比坚定。这场关于自主权的保卫战，才刚刚开始。她不仅要为“望月计划”争取生存的资金，更要为它守护那份敢于仰望月空的、自由的灵魂。
因为她知道，在那月宫之上，不仅有着科学的答案，更承载着一个起源于青灯古观的、看似荒谬却无比坚韧的梦想。这个梦想，必须由追梦者自己来主导如何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