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被迫的供应链垂直整合
青龙星上刮起的“经济民族主义”寒风，让“望月计划”的管理层彻骨地意识到，依赖国际供应链——哪怕只是对于几个关键部件——在当下政治气候中已成为一种无法承受的风险。等待审批、寻找替代、甚至妥协性能，这些被动应对措施无法保障核心任务的推进。他们必须采取更主动、更根本的策略来确保供应链安全。
一场被动的、却不得不为之的“供应链垂直整合”战役，就此打响。其目标不再是追求全球最优性价比，而是不惜代价地实现关键技术和部件的自主可控，即“月需地造”。甚至，更长远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最终的“月需月造”。
战略转向：从“采购”到“制造”
在一次气氛凝重的战略会议上，苏宛定下了基调：“诸位，时代变了。我们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只当‘采购方’和‘集成商’。我们必须深入上游，掌握核心。从现在起，‘自主可控’的优先级，将压倒‘成本最优’和‘性能极致’。”
罗澜对此心情复杂。作为工程师，他渴望使用性能最好的部件，但他也深知被“卡脖子”的痛楚。“我同意。但我们不能闭门造车。我的要求是：我们可以自己造，但性能标准不能降低太多，可靠性必须甚至要更高！我们不能用不可靠的‘国产货’去冒险。”
采购总监林薇摊开一份长长的清单：“这是初步梳理出的‘卡脖子’清单。排名前三的是：高精度伺服阀、抗辐射特种集成电路、以及‘微寰’反应器需要的超纯耐腐蚀合金。每一件，国内要么做不了，要么良品率极低，要么性能不达标。”
“那就投资、研发、甚至我们自己建生产线！”苏宛斩钉截铁，“基金会和航天局的专项资金正在到位。我们要转变思维，从‘计划’的一部分，变成‘产业链’的一部分。”
消息传到苍青子处，他沉默了良久。他理想中的“望月计划”应是一个汇聚全球智慧的开放平台，而非一个自给自足的封闭堡垒。但现实的政治经济逻辑，无情地碾压了他的理想主义。
他召见了基金会的主要负责人和投资团队。
“时势如此，非我所愿，但不得不为。”苍青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既然外部的大门正在关闭，那我们就在内部打通道路。基金会的投资方向，需要做出重大调整。”
他指示道：“立即成立一个专门的‘战略供应链投资基金’。不再仅仅投资于航天初创公司的创新概念，更要重点投资甚至控股那些有能力、有潜力解决‘卡脖子’问题的成熟企业。如果现有企业不行，我们就扶持新的，或者…我们自己来。”
一位投资经理面露难色：“苍老，这…这超出了我们以往的经验。投资实业，尤其是高精尖制造业，投资周期长，风险巨大，而且…这似乎偏离了基金会支持前沿探索的初衷。”
“初衷是让梦想活下去！”苍青子罕见地提高了声调，“如果连一颗螺丝钉都要受制于人，随时可能让整个项目停摆，那探索还有什么意义？现在，确保供应链安全，就是最重要的‘前沿探索’！去做吧，不要怕犯错，但要快！”
在苍青子的强力推动下，基金会这台庞大的金融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方式运转起来。巨额资金流向了几家苦苦挣扎但技术底子还不错的国产精密仪器厂和特种材料实验室。
垂直整合的道路，远比想象中艰难。
被投资的一家伺服阀厂家，其首席工程师钱博士正在车间里对着一个报废的阀芯大发雷霆：“公差！我说了多少遍，是微米级！不是毫米级！看看这光洁度！月球上的粉尘比这阀芯的缝隙还小！这样的东西送上去，就是灾难！”
来自“望月计划”的派驻代表，年轻的工程师小李，试图安抚：“钱工，您别急。‘望月’可以派专家团队过来，我们一起攻关材料处理和精密加工工艺…”
“专家？他们懂理论，我懂生产！”钱工语气很冲，但更多的是焦虑，“这不是纸上谈兵！需要时间，需要不断的试错！可你们等得了吗？报表上的亏损等得了吗？”
在另一个城市的集成电路实验室里，场景同样令人窒息。
“第127次流片…抗辐射指标还是达不到要求。”负责人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底层架构设计、材料纯度、封装工艺…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我们是在用举国之力，试图快速填补别人几十年的积累啊。”
罗澜偶尔会亲自参与这些技术协调会。他听着双方的争吵和诉苦，最后说：“我不管过程多难，我只要结果。性能指标可以分阶段达成，但可靠性必须一步到位！第一批产品，我可以接受功耗高百分之十，体积大百分之十五，但失效率必须低于原产品的水平！这是死命令！”
与此同时，一个更前沿、更富想象力的小组——“原位资源制造实验室”悄然扩大了规模。他们的目标更加长远：利用月球本身的资源进行制造。
实验室负责人正向苍青子展示最新成果：“苍老，您看，这是我们利用模拟月壤，通过3D打印和高温烧结制成的第一批结构件。强度虽然还比不上青龙星上的特种合金，但已经足以满足一些非承重结构的需求了。”
他又指向另一个实验台：“我们还在试验从月壤中电解提取金属铝和氧。虽然效率极低，但证明了原理可行。未来，如果我们能在月球上大规模获取能源，或许真的能实现一些基础材料的‘自产自销’。”
苍青子看着那些粗糙却意义非凡的样品，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光芒。这才是他心目中“机械飞升”应有的样子——不仅使用机械，更要用机械创造机械，最终利用当地资源实现自我维持。
“很好，”他点点头，“这或许才是摆脱青龙星束缚的终极答案。哪怕现在看起来像痴人说梦，也要坚持下去。”
供应链垂直整合的代价是巨大的。研发投入呈指数级增长，项目预算频频亮起红灯。一些非核心项目被迫推迟或取消。进度，正如预料般地出现了延迟。
但带来的改变也是实实在在的。几个月后，第一批符合要求的国产伺服阀终于下线，虽然成本是进口产品的三倍。抗辐射芯片的良品率，也从可怜的百分之五，缓慢爬升到了百分之十五。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但每一步都让他们离“自主可控”的目标更近了一步。
苍青子站在基金会的投资地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新标注出的控股或参股企业，心情复杂。这并非他想要的路径，充满了重复建设、资源浪费和不得已的妥协。但这是现实逼迫下的生存之道。他的梦想，正在以一种更沉重、更现实的方式，顽强地扎根、生长。他明白，有时后退一步，或许是为了将来能更自由地飞跃。这条被迫选择的路径，最终会将他们引向何方，无人可知，但他们已别无选择，只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