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青松一号”的诞生
拒绝了战略投资的“救命稻草”，“望月计划”总部仿佛被投入了一个高压力的熔炉。每一分钱都被掰成两半花，每一份资源都被逼出极限价值。走廊里张贴的不再是鼓舞人心的月球海报，而是苏宛团队制作的、实时更新的“现金流体温计”和“成本节约龙虎榜”，冰冷的数字和排名无声地诉说着生存的紧迫。
在这种极端务实的氛围下，罗澜领导的月球车预研团队，却迸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创造力。被苍青子要求拿出“极限生存版”方案后，他们没有抱怨，反而像一群被逼到墙角的工匠，开始以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对每一个设计、每一个零件进行“价值工程”审视。
巨大的实验室白板上，“性能最优”的标签被逐一划去，取而代之的是“成本最低”、“必需功能”、“可简化”、“可替代”等冷峻的词汇。争论的焦点不再是“如何实现最先进的功能”，而是“如何用最低的成本实现最核心的目标”。
“这个高精度激光雷达必须保留吗？”一个年轻工程师指着移动系统上的一个传感器，“没有它，复杂地形下的绝对定位精度会下降百分之三十。”
罗澜盯着那复杂的部件图，沉默了几秒，狠心道：“拿掉。依赖惯性导航+视觉里程计+预先下载的高精度地图进行融合定位。精度下降，但能走，能避障，核心科学探测点能走到就行。省下的钱，够买三套备用车轮电机。”
“机械臂的负载能力要不要削减？从5公斤降到3公斤？这样结构可以轻量化很多，驱动电机也能用低一档的。”
“可以。但末端执行器和光谱仪接口必须保留，这是科学载荷的核心。”墨菲在一旁补充道，“而且要考虑月尘防护，简化不代表降低可靠性。”
“太阳能板面积不能再小了，再小就无法保证月夜期间的最低保温能耗。”
“那就优化布局，争取更大的受光面积。电池组容量……看来是没法增加了，只能在软件上做极致的能耗管理，每一个毫瓦都要精打细算。”
这样的对话每天都在上演。每一个决策都伴随着性能的妥协和风险的增加，但又为极其有限的预算腾出了宝贵的空间。罗澜的头发似乎更白了，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愈发锐利，那是一种在极端约束下寻找最优解的技术挑战带来的兴奋，混合着背水一战的决绝。
苍青子时常会来到实验室，沉默地站在角落，听着这些激烈的讨论。他看到工程师们为了节省几千朱雀币而反复计算、争吵、试验，心中五味杂陈。这与他最初设想的、不惜代价打造完美月球探索机器的梦想相去甚远，但却有一种更加真实、更加坚韧的力量在其中孕育。
经过近一个月的煎熬，“极限生存版”月球车方案终于出炉。罗澜将它命名为“青松一号”，取意“明月照青松”，既延续了“月桂”的植物命名传统，更寄托了在严酷月球环境下坚韧不拔的期望。
方案报告比最初版本薄了许多，但里面的每一页都凝聚着心血和无奈的妥协。
“青松一号”采用六轮摇臂式悬挂，结构坚固且相对简单；主体结构大量使用商用高等级航空铝材，而非更轻更贵的复合材料；计算单元采用工业级而非宇航级芯片，通过冗余设计和软件容错来弥补可靠性差距；科学载荷聚焦于一台小型化光谱仪、一台显微成像仪和一台浅层穿透雷达，放弃了原先规划的更复杂设备……
最终的成本估算，比最初的豪华版方案降低了百分之三十五，但仍然是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天文数字。
苍青子和苏宛一起审阅着这份报告。
“性能打了七折，价格打了六五折。”苏宛苦笑着评价，“但这价格……依然不是我们目前能负担得起的。除非……”
“除非我们能找到一种更便宜的发射方式，或者，项目能获得‘天使投资’。”苍青子接话道，目光却落在了报告最后一页关于“国际合作”的附录上。
这是墨菲团队在做方案时同步进行的一项调研：梳理了国际上哪些科研机构或公司，可能对搭载科学载荷或共享月球车数据有浓厚兴趣，并可能愿意承担部分研发或发射费用。列表上有好几家，但都面临着数据归属、知识产权、以及对方自身预算周期等复杂问题。
正在这时，苍青子的助理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苍青先生，前台有一位先生想见您，没有预约，他说……他姓风，来自‘昆仑基金会’。”
“昆仑基金会？”苍青子在脑海里快速搜索着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他看向苏宛，苏宛也摇了摇头，表示没听说过这个投资机构。
若是平时，这种没有预约的不速之客多半会被婉拒。但此刻，任何一丝潜在的可能都不应放过。
“请他到小会议室吧。”苍青子说道。
来者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五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合体的中式立领西装，气质儒雅沉稳，眼神温和却透着精明。他递上的名片非常简单，只有名字“风继贤”和一个非公开的联系方式，机构名称果然是“昆仑基金会”。
“苍青先生，久仰大名。冒昧来访，还请见谅。”风继贤的声音平和有力，“我们基金会一直关注朱雀共和国前沿科技的发展，尤其对太空探索领域抱有浓厚的兴趣和……敬意。”
简单的寒暄后，他直接切入主题：“我们了解到‘望月计划’取得了非凡的成就，也听闻诸位可能在后续发展上遇到了一些资源上的挑战。我们基金会，或许可以提供一种……不同于传统风投或国家基金的合作方式。”
苍青子和苏宛对视一眼，心中警惕并未放松。
风继贤继续说道：“我们不对技术路线或管理指手画脚，我们看重的是梦想和长期价值。我们可以提供一笔长期的、无抵押的、低息甚至初期免息的贷款，或者以慈善捐赠的形式支持基础研究部分。唯一的条件是，希望‘望月计划’能优先考虑与朱雀共和国本土的、有潜力的中小科技企业合作，带动产业链发展，这符合我们基金会‘扶持创新、夯实根基’的宗旨。”
这个条件，比起龙腾资本的控制欲和“国家航天发展基金”的条条框框，简直宽松得令人难以置信。
“为什么？”苍青子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虑，“基金会期望获得什么回报？名誉权？”
风继贤微微一笑：“如果非要说什么回报，我们希望是‘见证’。见证一家伟大的公司从艰难中诞生，见证一个民族走向深空。这对我们基金会而言，就是最大的回报。当然，如果未来‘望月计划’真正成长起来，愿意在合适的时候，以某种形式回馈基金会的支持，我们自然欣慰，但绝非强制性要求。”
他顿了顿，补充道：“资金规模，应该可以覆盖‘青松一号’项目的大部分研发和初步发射准备费用。”
会议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这突如其来的橄榄枝，好得让人难以置信。
苏宛谨慎地开口：“风先生，感谢您的青睐。我们需要一些时间对昆仑基金会进行必要的了解，并且需要看到更具体的合作草案……”
“当然。”风继贤优雅地起身，“这是应该的程序。我会让秘书将基金会的资质文件和初步的合作意向草案发送给您。不打扰二位了。”
他留下联系方式后，便告辞离开，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苍青子和苏宛回到办公室，看着桌上那份“青松一号”的方案和风继贤留下的名片，感觉像是在做梦。
“查！动用一切资源，查清楚这个昆仑基金会的背景！”苍青子立刻下令。
接下来的几天，调查结果陆续汇总。昆仑基金会注册在海外一个保密制度严格的离岸地，公开信息极少，但其资金实力雄厚，过往投资记录显示其确实长期专注于支持高科技和基础科研项目，作风低调且极少干预被投企业运营，风评神秘但总体正面。其创始人信息无从得知，风继贤是其公开的少数几位代表之一。
看起来，这似乎真的是一个专注于“雪中送炭”而非“趁火打劫”的独特投资机构。
“难道……真的时来运转了？”苏宛看着调查报告，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
苍青子没有回答，他拿起那份沉甸甸的“青松一号”方案。因为极致的成本压缩，它的设计显得有些朴素，甚至笨拙，远不如最初构想的那般炫酷。但它每一个线条，都透着一股在绝境中求生的顽强。
“青松一号”，这个诞生于资源极度匮乏压力下的孩子，似乎真的迎来了一线生长的曙光。
但这曙光，来自一个神秘的“昆仑基金会”。
是陷阱？还是真正的转机？
苍青子握紧了方案，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他的梦想之路，总是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