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接触“天才”
决定接触罗澜，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在苍青道观里激起了持久的涟漪。最初的兴奋过后，是更为现实的谨慎和重重障碍。
墨菲动用了她过去在行业边缘积攒的所有人脉——以前的同学、在论坛上结识的资深爱好者、甚至拐弯抹角找到的星槎航天前员工。信息像碎片一样被小心地收集、拼凑。传闻逐渐被证实：罗澜与资方的矛盾已公开化，数次董事会上争吵激烈，“灵雀”项目确实处于停滞边缘，罗澜去意已决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但另一方面，所有信息都指出，罗澜此人极其骄傲，对技术有着近乎偏执的追求，对纯粹的资本运作和短期商业回报嗤之以鼻。他离开星槎，是因为理想受阻，而非单纯寻求更高薪酬。
“这意味着，”墨菲对苍青子分析道，“我们如果接触他，绝不能只谈钱。甚至，过于强调资金优势，可能会引起他的反感。我们必须让他相信，我们这里，有比他留在星槎更能实现他技术理想的环境和……终极目标。”
终极目标？苍青子的“机械飞升”登月梦？这听起来比可重复使用火箭还要疯狂数倍。两人都感到一阵心虚。
如何接触成了下一个难题。直接发邮件或打电话？大概率会被当成骚扰或骗子。通过猎头？罗澜这个级别的人物，寻常猎头根本接触不到，且容易走漏风声，打草惊蛇。
最终，一个极其迂回的机会出现了。墨菲通过多层关系，联系到一位即将参加某小型行业技术研讨会的教授，这位教授与罗澜有过数面之缘，勉强算能说上话。研讨会的地点就在邻省省城。这或许是唯一一个能“自然”地接触到罗澜的机会。
苍青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决定亲自前往。墨菲本想劝阻，觉得他一个毫无行业背景、穿着道袍的生面孔突然出现，太过突兀。但苍青子却很坚持：“这是我的事情，必须我自己去。而且……”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觉得，真诚也许比专业背景更能打动他？毕竟，我们本来就不专业。”
他的话听起来天真，却让墨菲无法反驳。有时候，最笨的方法，或许反而是唯一的方法。
于是，苍青子第一次为了“商业会谈”，踏出了苍青道观，踏入了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现代都市。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在一群西装革履、讨论着前沿技术的工程师和学者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个走错片场的演员。
研讨会间隙，在那位好心的教授引荐下，苍青子终于在会场外的休息区，见到了刚刚结束发言的罗澜。
罗澜本人比照片上更显疲惫，但眼神中的锐利和专注丝毫未减。他穿着简单的休闲夹克，眉头微锁，似乎还在思考刚才演讲中的某个技术细节。对于教授的引荐，他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苍青子那身刺眼的道袍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和……警惕。
“罗总工，这位是苍青子先生，他对航天领域有浓厚的兴趣，有些想法想和您交流一下。”教授硬着头皮介绍。
“苍先生？”罗澜的语气平淡，带着明显的疏离感，“我们之前认识？”
“不，不认识。”苍青子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冒昧打扰。我……我对您的‘灵雀’项目非常钦佩。”
听到“灵雀”二字，罗澜的脸色微微一沉，显然这个话题触动了他的敏感神经。“谢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敷衍道，显然准备结束这场无聊的对话。
苍青子急了，顾不上预先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不是过去！我觉得那才是未来！可重复使用是通向太空的钥匙！”
罗澜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审视和怀疑：“哦？看来苍先生有研究？不知在哪家机构高就？”他显然不认为这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能有什么真知灼见。
“我没有机构，”苍青子老实回答，心跳如鼓，“但我有资金，有很大的资金。我想支持您继续做下去，做比‘灵雀’更大的事情！”
这话一出，旁边的教授脸色都变了。这太直接，太像暴发户的口吻了。
罗澜的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那是一种见多了投机者和空想家的不耐烦。“支持我？更大的事情？”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冰冷，“苍先生，你知道研发一枚火箭需要多少钱、多少人、多少时间吗？不是有点钱就能玩得转的。抱歉，我还有事。”
他转身欲走。
“月球！”苍青子冲着他的背影，几乎是用喊的，“我们的目标是月球！”
罗澜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脸上不再是嘲讽，而是一种看疯子般的难以置信和一丝恼怒。“你说什么？”
“我想送东西去月球，最终让机械在月球上立足。”苍青子豁出去了，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我知道这很难，非常难。但我有钱，有决心。我需要您这样的天才来帮我……不，来带领我们！”
休息区附近的一些人已经被他们的动静吸引，投来好奇的目光。
罗澜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他快步走回来，压低声音，但语气极其严厉：“苍先生，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也不关心你从哪里来的钱。但我建议你，脚踏实地，不要异想天开。月球？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是国家级战略项目，是无数顶尖科学家工程师耗费数十年心血才勉强触摸的领域！不是你这种……这种……”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摇了摇头，“……这种外行人靠钱就能砸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制怒火：“看在你似乎有些热情的份上，我给你一句忠告：找个靠谱的理财师，或者做点慈善，都比你把钱扔进这个无底洞强。不要来浪费我的时间，更不要来侮辱这个行业。”
说完，他不再给苍青子任何机会，决绝地转身离开，留下一个冰冷僵硬的背影。
苍青子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周围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身上。那位介绍人教授尴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也匆匆走开了。
第一次接触，彻底失败。不仅失败，而且堪称羞辱。
回程的路上，苍青子一言不发。车窗外的城市霓虹飞速掠过，却无法在他眼中留下任何光彩。罗澜那些尖锐的话语，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异想天开”、“浪费时间”、“侮辱这个行业”……
巨大的挫败感像山一样压下来。他原以为真诚和资金能打开一扇门，却没想到换来的是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连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都几乎浇灭。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像罗澜说的那样，只是一个愚蠢的、不自量力的疯子，正在进行的是一场注定徒劳无功的荒唐闹剧。
道观的山门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清。当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西厢房时，墨菲期待的目光瞬间黯淡下去。不需要问，从他的表情就能看出结果。
“他……完全不相信我们。”苍青子沙哑着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失落，“他觉得我们是骗子，是胡闹的疯子。”
墨菲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这个结果，某种程度上也在她的预料之中。一个来历不明、穿着道袍的人，突然跑过去对一个顶尖工程师说“我有钱，我们一起去月球”，被当成疯子才是正常反应。
“没关系，苍先生。”她试图安慰，“罗澜这样的人，心高气傲，戒备心强，第一次接触失败很正常。我们……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但苍青子似乎没有听进去。他坐在电脑前，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轮冰冷的月球图片。
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横亘在他的梦想与现实之间的，不仅仅是技术和资金的鸿沟，更有一道坚不可摧的、由专业、权威和世俗认知所筑成的无形之墙。
敲开这堵墙，似乎比研制火箭登月还要困难。
夜色深沉，道观里只剩下孤独的风声。第一次出击便铩羽而归，“望月计划”的前景，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