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１１３章 华茂春松
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多年来，曹植始终抱持着［甄宓爱我，更胜于哥哥］的信念，以此安慰自己。
虽然这个信念，渐渐无法说服自己，但是突然让情敌哥哥一句话就推翻，令他打心底无法接受，低吼：＂我不信！＂
曹丕不理会弟弟，径自说着：
＂甄宓啊，朕始终猜不透你。不明白，你为何不早点对朕坦白你的心意？虽然朕知道的太晚，但你终究还是爱上我了。甄宓啊，甄宓爱上我了。＂
君王笑着流泪。
他感到懊悔，但甄宓之死已成事实，只能接受。
毕竟，他还有国家大事要处理，不像这个浪漫多情的老四。
他定了定神，抬起袖子，一把抹去涕泪，走向弟弟:
＂小花说，这是朕在洛阳时，甄宓写的诗，诗里充满对朕无尽的思念。老四，你眼睛还好吗？要不要朕读给你听？＂
曹植接过甄宓的诗笺，默默看了。
乐师奏起《宋宫秘史》。
曹丕瞥了弟弟一眼，背着弟弟唱起：＂任性傲物犹未变，君臣之礼抛天边，纵使有心相维护，情理相碍难以偏。＂
读了甄宓的诗后，曹植像泄了气的皮球，脸掉在胸前，缓慢无力的奉还紫绢帛扇。
曹丕自认终于得到甄宓的爱，既满足又悲伤。
他取出一个紫色瓷枕，轻唤：
＂老四。这是甄宓最爱的瓷枕。用旧了，却如何也不肯换新。你带走吧。＂
他以胜利者的姿态，大方的送了一个纪念品给手下败将。
曹植一怔，伸手接过。
君王缓缓拾级而上，甩袖坐上皇位：＂诏！徙封曹植为鄄城侯！＂
曹植再度遭贬。
甄宓爱上哥哥，这个痛苦所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加上之前已有遭贬经验，因此这次爵位再降一级，他的心湖已难起波澜。
君王一脸关爱：＂回去吧。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
＂谢陛下，臣告退。＂曹植恭敬作揖而退。
曹丕喃喃道：＂甄宓，来世，让我先认识你吧。我一定......一定会先找到你。绝不让别人捷足先登。＂
他闭上眼，泪水滑落脸庞。
外侧布景降下，将曹植和两名随从，留在观众面前。
背景是户外，有小河、通谷和小山。
数条白色长纱，上下轻柔翻动，模拟水波荡漾。
扩音器放送曹植的声音，听起来无限欢欣，柔情蜜意：
＂宓姐，这是瓷枕。上面是紫色釉，我知你爱紫色，让人订做的。夏天睡在上头，很凉快的。还有还有。我还有个私心。就是要宓姐在每晚睡前，每日睡醒后，看到瓷枕，都会想到我。让宓姐一刻都无法忘记我。＂
观众听着，都想起这是之前曹、甄两人情正浓时，男方对女方说过的话。
曹植举步蹒跚，手里抱着瓷枕，边走边拭泪，感性说道：
＂宓姐，没想到，你一直珍惜这个瓷枕。我曾经怨你，对我冷淡无情。如今才知道，原来，你一直把我放心上。宓姐啊，有恨何如也......＂
继而哀叹：＂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处不可以去。＂
乐师吹奏洞箫，《相思引》调。
曹植含悲唱起：
＂信修淑美花凝香，遨嬉容与任徜徉，落拓运蹇天涯客，怀愁顾望受凄凉。＂
那唱腔怨而不怒，哀而不伤，伴着水袖的挥舞，有技巧的用含蓄的方式，表达了孤寂荒凉和无奈挣扎，恰到好处的引起了观众的情感共鸣。
曹植挥着马鞭，途经通谷，登上小山，最后在水岸边下马。
招弟将马鞭交给侍卫。
演员身后，靠外侧的第一道布幕拉起，呈现舞台内侧的背景，将洛川的范围，再往后延伸。
舞台上飘起淡淡云雾，模拟烟波浩渺的景致。
暮色苍茫中，恍惚间，曹植看到了一幅奇景：
如仙般的女子，衣袖翻飞，立于河畔岩石旁。
原来是林爱玉饰演的洛神，吊着钢丝，由空中缓缓降落在半山腰上。
仙女衣带飘飘。
曹植惊讶无比，大叫：＂宓姐，宓姐……＂一边疯狂的往女子方向，飞奔而去。
＂止步！＂女子话中，带着让人无法抵抗的魔力。
曹植在女子身前一段距离，停下了脚步：＂宓姐，是你吗？可是，你如今的容貌，更胜从前千倍，万倍！＂
他喃喃说：＂感觉是宓姐。可是容貌绝美，更大胜宓姐。此人只应天上有！＂
曹植对仙女说：＂宓姐，我好想你啊。＂说着用袖子抹去眼泪。
仙女道：＂世人无知生死，肉眼无知罪福。你切莫再为情爱伤心残身。这也不是甄宓所愿。＂
乐师奏起《红楼梦》。
那天女唱起：＂故人已逝莫追挽，放下执着心更宽，累积福德多行善，死后自有善处转。＂
曹植似乎颇有领悟，接唱：
＂深具洞见卿斯言，是日已过命随减，求而不得心不满，欲望无穷难上岸。啊～生死聚散应看淡，三世三生转瞬间。＂
他抹去眼泪，定了定神：
＂宓姐，我曾说过，定要为你写赋，让世人知悉你的绝代风华。来人，备纸笔。＂
两名侍从，依言搬来矮桌子。
乐师奏起《哀怨，思叹》。
琵琶和洞箫乐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曹植立即在洛河边，提笔做赋，一边吟诵：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彷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舞台两边的紫红色绒布帘幕，开始一左一右，向中间缓缓拉近。
＂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
随着帘幕缓缓阖上，曹植吟诗的声音，渐渐淡去。
锺有成返回剧场后，望着舞台上的招弟，心里总有些提心吊胆，却没想到，招弟不但唱作丝毫不苟，甚且载歌载舞游刃有余。
舞得美不胜收。
唱得字字入耳。
任谁也看不出她身体不适。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他不自觉的被剧中人物吸引，忘了这人是招弟饰演的，也忘了担心招弟身上的病痛。
观众听着招弟清越婉转的吟唱声，尽情畅想戏里、戏外，今生、来生，却听见幕后男歌者的声音传来：
＂各位嘉宾，《洛神传》到此已表演完毕，感谢您的观赏。＂
戏曲已经结束，观众仍是神迷心醉。
有那么一段时间，台下众人仍在回味刚才剧情里的数个桥段。
全场一片静默。
许多人心想：＂啊？什么！演完了？这齣戏也太短了，好想继续看下去。＂
不少戏迷对风姿俊朗的曹植恋恋不舍，暗道：＂四公子不要难过，姐姐来疼惜你。＂
其实整场戏，包括中间两次休息，已经长达三个半小时。
这齣戏，意境含蓄，适宜的声光色，给予观众的感触，却是余韵无穷。
它让平日里，生活平凡无奇的人，在精神上得到满足。
也让心里有伤的人，得到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