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表明心迹
万泰安一愣，随即露出钦佩的神情：
＂真难得。事业已经颇有成就，还愿意放下一切，出国深造。也好，趁着年轻充实自己，也是好事。去拿法学博士吗？＂
＂不是，商学院，宾州大学。＂
＂我在宾州有房子，也有请专人定时去做环境清洁。这样吧，我提供你读书期间的居处和生活费用。等你学成，来我们公司当法务。如何？＂
锺有成赶回车上，看了时间，心想：＂七点多了！再回去拿药膳汤，就太晚了。不行，今晚一定要见到招弟。＂
他不顾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发车赶往爱玉剧团员工宿舍。
晚上，招弟刚刚从练习室回到房间，抱着脸盆，正准备去卫浴间盥洗，谁知杜恩惠三步并作两步的跳上阶梯，快步冲进房间，喜孜孜的说：
＂招弟，缘投哥哥来了！＂
招弟瞇着眼：＂看你高兴的。＂说完纳闷着：＂怎么这时候来？＂
杜恩惠从不掩饰自己对锺有成的好感，一副深陷锺有成魅力的模样：＂长得俊俏，个子又高。看到他，我再累再苦，都能挺过去。＂
招弟啧啧几声，取笑她：＂没救了。＂说完准备出门。
杜恩惠又拉住她：＂我刚刚听阿英说，疯婆子嫁人了！＂
招弟＂啊？＂了一声，停下脚步：＂这么突然！那马导......不就失恋了！＂
杜恩惠对招弟这未卜先知的能力，惊得后退一步：＂你怎么知道！＂
招弟说：＂交往超过三年还没结婚，十之八九会散。尤其陈美好在爱玉剧团的编剧工作丢了。以她的个性，一定会迁怒马导，怎么还会嫁给他。＂
杜恩惠哼了一声：＂听说疯婆子是抢了表妹的男人。所以结婚那天，她表妹还跑去结婚会场闹，去泼油漆。＂
招弟喃喃道：＂轰轰烈烈啊！确实是陈美好的风格。＂说完，径自来到大门外。
锺有成一看见招弟，连日来，因工作而造成的身心疲惫，立即消除。
他语气一贯的温柔：＂招弟，我们去喝豆浆，好吗？＂
两人边走边聊。
锺有成有些惊讶：＂拍广告？＂
招弟笑了笑：＂之前有饮料厂商来问，我没接。直到最近，有面霜厂商来问。阿姐说，这家公司出产的护肤品，她用起来都不错。所以我就接了。＂
＂恭喜啊，招弟要上电视了。是大明星了。＂
＂还差得远呢。不过，我是真没想过，会上电视。我小时候一直以为，长大后会当老师呢。＂
锺有成笑了笑，有感而发：
＂我从小满满的正义感，再看了一堆法律相关的戏剧小说，里面的律师男主角，个个都是行侠仗义。＂
＂我当时好傻好天真，就怀着打击恶势力的雄心壮志，在大学志愿单上，选择法律系。＂
＂进了这行才知道。没有背景，要想做出成绩，还想要出淤泥而不染，很难。要不同流合污，更是难上加难。＂
正说话间，一名陌生男子，从旁经过。
锺有成一脸警戒，立即侧着身子，挡在招弟身前，并且告诉她：＂你自己一定要小心，注意人身安全。晚上出门一定要找人做伴。＂
招弟心想：＂阿成哥怎么了？＂
两人继续往豆浆店走去。
锺有成接着说：
＂我免不了会接到几件坏人的案子。不接，就会得罪人，接了，就良心不安。＂
＂为了求胜诉，我刻意掩盖事实，教我的委托人装可怜，用尽心机，博取法官的同情。帮坏人打赢官司，看到大家高兴的样子，我的心情总是沉重低落。＂
＂这时候，我的白目助理就会说，［学长，别装酷了，明明心里就很爽。］事实上，我完全不敢面对败诉的好人。＂
＂哪怕只要望上一眼，我想，［我要赢］的信念，立刻就会崩毁。＂
他象是对神父告解似的：
＂这时候，我就会怀疑，是不是要改行？但是，这条路，我已经走得太远，无法回头。＂
招弟听出他言谈中的无奈，想着该如何安慰。
锺有成自顾自说着：
＂我不敢问同行，也不敢问带我进门的前辈，他们一心求胜诉，每一件都是心安理得吗？当愧疚感升起时，该如何调适？＂
＂因此，我无法打从心里快乐，我常常良心不安。所以就尽量参加公益，想说，为社会尽一分心力，在心中求取平衡，告诉自己，我是正义的一方。＂
＂曾经有法界前辈说，［如果当事人犯法，律师不该为被告脱罪，还要逼他讲真话，该认罪，就认罪。］＂
锺有成苦笑：
＂谁不知道这是职业伦理？但是有谁真的当真？因为照做，就没戏唱了。＂
＂我以前当实习律师的时候，我的老板告诉我：［当律师不是做公益！正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才是王道］。＂
他摇摇头：
＂开了庭，才发现当事人有罪，有几人能终止委任？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但是［想要赢］的念头，却又冒了上来。＂
他怯怯的望向招弟：
＂这些话，我从来不敢对人说，怕被同行骂矫情。却忍不住跟你说了一堆。说出来心里真是舒坦多了。现在又有些后悔。我怕……你会看不起我。＂
对于锺有成在自己面前，主动曝露弱点，招弟明白，这是完全的信赖。
她温柔的回望他，坚定的摇摇头，话声柔和：
＂你会良心不安，代表仍然保有赤子之心，还有反省能力。说实话，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写剧本，里面的坏人，虽然最后都会得到报应。但是，我看过一则新闻报导，有一个连续杀人犯，他犯案的手法，完全是从小说跟影视剧中学来的。＂
招弟感到无奈：
＂我花费心血，写了侦查探案四部曲。里面有不少凶手跟主角斗智的桥段。剧团已经演出第一部了。我看到这个新闻，就不敢把另外三部的剧本交给阿姐了。＂
她忍痛放弃已经完成的作品，哀叹总有人不学好：
＂天哪！我以为我是在教人从善。但是另一方面，我也可能成为替坏人想点子的帮凶，让他们去伤害更多好人。＂
＂而这些好人，原来是可以避免受伤害的，却因为我的间接介入，改变了人生。到底，我写这些故事，是对社会有贡献？还是助纣为虐？＂
听了招弟的一番话，锺有成的心，瞬间得到抚慰：＂我常常觉得，我的想法跟别人不太一样，而且是极少数。＂
他感性说道：＂能有你这样的知己，我心怀感激。＂
招弟浅浅一笑。
这个困扰，以两人的年龄与智慧，目前仍是无解。
但也因为这份相似的无奈与相知，让双方的心，更加靠近。
两人走进豆浆店用餐。
＂招弟，我想暂时放下事务所的工作，出去充电。我准备到美国去读书了。＂
招弟闻言一愣，内心升起难言的不舍之情。
原来香酥的烧饼，也瞬间失去吸引力。
＂什么时候出发？＂
＂八月中旬开学，我准备七月中旬，先到当地做准备。＂
＂那就是下个月了？＂
失去父母和两个弟弟之后，锺有成理所当然成为招弟的家人，亦父亦兄。
他像一道和煦的阳光，适时给她温暖，又像一座大山，给她依靠。
让她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如今，这个如同亲人般的大哥哥，即将远行。
她感觉心里一阵酸楚，忍不住眼泪便哗啦啦流下来。
＂要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