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千言万语（二）
郭梅枝挑了一张椅子坐下来，直盯着招弟。
她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如何从头说起。
招弟跟着坐在一旁，开始为自己辩解，诉说自己也是逼不得已：
＂我演了你的唐伯虎，你在怪我吗？可是，当天的情况真的很紧急。我也是临时上场，紧张到想吐。阿姐只给我五个小时练唱词跟身段。幸好没把爱玉歌剧团的招牌砸了。＂
她实在没有勇气，当着郭梅枝的面说：以后我们轮流演小生。
郭梅枝噗哧一声笑了，掩着嘴，笑个不停。
招弟吞下后面的话语，疑惑的望着她，最后灵光一闪，惊呼：＂你遇到那个教授了！＂
她见郭梅枝没有否认，说明自己猜测无误，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真心为郭梅枝开心，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郭梅枝点点头，仍是止不住笑意：
＂跟聪明人讲话，真的好轻松。难怪阿姐看重你。我很高兴，是你来接演我的唐伯虎。咱团里除了你，没别人了。＂
压在胸口的大石落了地，招弟又惊又喜，拉着郭梅枝：＂快跟我说说，让我也替你高兴高兴。＂
原来那天，郭梅枝收假，准备搭火车回戏班子。
当时，候车室里，包括郭梅枝，只有三个人。
大家互不相识，各占一个位置，或假寐，或静坐等车。
没多久，走进一名同龄女孩，一进来，就直盯着郭梅枝看。
郭梅枝心想：＂是戏迷吗？＂
她回望了几眼，再想：＂这个好像没见过。＂
她被盯得浑身不自在，于是起身走了出去。
没想到，那女孩竟然跟着追了出来，问了一声：＂你是唱歌仔戏的吗？＂
这女孩，摆明了不是自己的戏迷。
这下，郭梅枝更是不悦，翻了白眼，一脸高傲，继续往前走。
＂我是翁明志的妹妹。我叫翁明岚。＂
郭梅枝惊得停下脚步，立即回转身，迅速切换温婉贤淑的面孔：＂你好。＂
两人在附近的石椅上，坐下来说话。
一路上，翁明岚将哥哥的事情告知：
＂......猜测是他之前在美国读书时，那个室友传染给他的。加上他为了拚学位，吃饭跟作息不正常，都可能是染病的原因。从去年开始咳血之后，哥哥被安排到松山疗养院，接受治疗......＂
郭梅枝听得心都碎了，红着眼眶，一声不吭。
＂其实，在疗养院里面，就是要他放下繁重的工作，用轻松的态度来养病，吃一些营养剂，再搭配人工气复术。治疗的过程很辛苦，真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
郭梅枝在心里叹息：＂对不起。在我埋怨你的时候，原来你正在被病痛折磨。你怎么不告诉我，让我陪着你......＂
＂最近，医生建议哥哥接受手术，是刚从外国传进来的新型手术。这手术，是要切断几根肋骨的。不但有风险，而且手术费用贵得吓人。＂
郭梅枝听到这里，心疼爱人的遭遇，难过的痛哭流涕。
翁明岚见状，象是在黑暗中，见到一线曙光。
她递上手帕：
＂哥哥从来没跟家人提起你。但是他生病住院后，我到哥哥房里收拾衣物，看到不少你的照片。看得出来，哥哥很喜欢你。＂
＂我问过哥哥，他不肯多说。我猜测，你们也有一段时间没碰面了。我托人打听到你工作的剧团，正准备今天去找你。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上了！＂
＂你哥哥不愿意你来找我，对吗？那你为什么瞒着他来呢？＂
＂刚刚说的手术，有机会把我哥的病治好。但是也有可能，就在手术中死亡。而且就算活下来，身体也很虚弱，再也没法跟以前一样，为事业奋斗。哥哥从小要强，正当壮年，却得这种病。几乎把他击垮，所以哥哥放弃了。＂
翁明岚观察着郭梅枝的神情，看到郭梅枝为哥哥伤神的模样，这才放心了：
＂他不愿带着伤残的身体活下来。不论家人怎么劝，他就是不肯。好几次还离家出走，让妈妈求回家。于是，我想起你。我想，哥哥被迫放弃事业，信心全崩了。＂
＂但是爱情能给他勇气，或许可以拯救他。原来我还没把握，现在看到你为他流泪。我相信，自己真是来对了。我只问你，这个男人，你还爱吗？＂
郭梅枝毫不犹豫的直点头，已经哭肿的眼睛，瞇成一直线。
于是，郭梅枝随着翁明岚，来到医院，探望翁明志。
他瘦得不成人形。
当她看到那思念已久的男人，一年未见，竟变得憔悴不堪，再次伤心的哭了。
翁明志一开始，忘了自己生病后，急遽消瘦的外型，只愣愣的望着郭梅枝，再看见她哭得如此伤心，这才埋怨起自己的妹妹：
＂明岚这丫头，做事不够细心。竟然让我就这样跟你见面。哎呀，我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你别哭嘛，我还活着，不是吗？＂
＂可是，你不愿意接受手术啊。要动手术，才有机会好啊。＂
＂我妹应该跟你说过，手术的成功率很低，而且有严重后遗症。我想活，但我要健康的活，能活着实现我的理想。如果这都做不了，那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有的，有意义！能活着，就有机会找寻意义。人生意义百百种，你现在以为的意义，就一定是最好的吗？我......我愿意陪着你一起找，不管能不能找到......＂
翁明志打断她：
＂不行！谁给你出的主意？我这样一个没有明天的人，怎么能够......是了，是我妹妹，对吧？她去求你，是吗？你不要理她。你没有理由这样牺牲。＂
他语带无奈，苦笑着摇摇头：＂我现在这副样子，凭什么让你为我这么做？凭什么？＂
这一年来，郭梅枝私下为翁明志，不知流过多少眼泪，而且是自认失恋的眼泪，常常想这男人，想到心痛。
今日能再相见，简直梦寐以求，如同心爱宝贝，失而复得！
她不再矜持，放下高傲，泣诉：＂就凭我这一年来，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男人愣住了，呆呆看着她。
从前，她是高高在上的，偶尔只给他一个冷漠的眼神。
而他，只是众多戏迷当中的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在郭梅枝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郭梅枝非常委屈，哭得抽抽噎噎：
＂你突然就没来看戏了。一声不响的，人就不见了。你有想过，我有多么伤心吗？茶不思，饭不想，怨你无情，怨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你。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自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