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保持距离
招弟不愿再听下去，將书本放回书架，收拾背包准备离开，对孙沁越说：＂谢谢你。我要回家了。＂说着往楼下走去。
孙沁越嗯了一声，早一步冲下楼，只希望父母别再多说。
擦肩而过，他闻到招弟身上的馨香，又不小心碰触到招弟的肩膀。
怦然心动。
人未到声先到，孙沁越朝着一楼客厅高喊：＂爸！＂一路冲到父母身旁：＂你回来啦。＂
孙开勋满意的望着儿子，还没开口，就看见招弟跟着现身。
＂孙伯伯。阿姨。我回去了。谢谢你们让我在这里看书。＂
孙开勋像个慈祥的长者：＂已经谢好多次啦。想来就来。＂
毛羡时同样和蔼可亲：＂留下来吃饭吧。＂
招弟再次鞠躬：＂谢谢阿姨。我妈妈会在家里等我吃饭，孙伯伯，阿姨再见。＂
招弟躬身行礼后离开，孙家女仆跟在后头为她开门。
孙沁越原来准备跟出去，却让母亲一把拉住，用眼神示意他留下。
等招弟出门走远，孙沁越才跟父母说：＂你们刚才说的话，招弟都听到了。＂
孙开勋愣了一下：＂什么话？＂
＂保持距离！＂
孙开勋哦了一声，无奈的笑说：＂伤脑筋。＂
毛羡时则是松了一口气：
＂这样也好。这孩子顶聪明，知进退。看来不用我操心了。儿子，升上高年级要收心了。跟招弟要慢慢疏远。＂
孙开勋不以为然：＂招弟还是孩子啊。＂
毛羡时瞪了丈夫一眼，要他别插嘴，对儿子说：
＂你要慎选朋友，尤其是女孩子。上大学才可以交女朋友。放心。妈妈会帮你找。＂
孙沁越嗫嚅着：＂我没有要交女朋友啦。＂话才刚说完，立即就想起那不经意的碰触。
他立即闭上嘴，不敢多说。
毛羡时见儿子的眉头轻轻一皱，知道他心底有话没说，接着温声说服：
＂我没说招弟不好啊，她是个好孩子。但是她不论好坏，都跟我们无关。她们家跟我们家，是不同层级的。＂
她为丈夫倒了一杯茶：
＂你以后慢慢就会了解妈妈的话。我们不是教你瞧不起穷人，而是不同世界的人，本来就应该各守本分，待在应该待的位置。＂
孙开勋拿起茶杯闻香，告诉儿子：＂就像怕热跟怕冷的人住在一起，一个想抱暖炉，一个想吹冷气，两人相处起来会很辛苦。＂
毛羡时接口：＂交朋友就要找比自己更优秀的人。＂
孙沁越搖搖頭：＂招弟比我更优秀。她优点好多，不但聪明而且努力。＂
毛羡时与丈夫对望一眼，觉得儿子太过天真，说道：＂命好，比努力更重要。＂
她告诉儿子：
＂小孙帮你爸爸开车，所以我们不能拒人于千里，但是要懂得拿捏分寸。我每次跟他们接触，一开始还觉得有趣，但是奇怪，就是不能太久，久了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他们身上有一种你看不见的气场，坏气场。＂
孙沁越急着辩护：＂招弟并没有。＂
孙开勋安慰妻子：＂现在已经男女分班，只要少见面，慢慢就会疏远了。＂
孙沁越理解父母是因为爱护他，但觉得不该这么将人分门别类，至少希望招弟跟他是同类。
他的小小心灵有些苦恼。
招弟告别孙家人，满不在乎的走回家。
孙沁越父母那一番话伤不了她。
她天生一股傲气。
然而孙氏夫妻的一番批评，已经在她和孙沁越之间，划出了楚河汉界。
回家后，見母親正在燒飯，她望着自家的厨房，是用木头和铁皮，自原有屋舍向外面空地搭建出去，极其简陋，又想起孙家屋内的厨房。
她耸了耸肩，心想：＂那又怎样？＂
纪曼云告訴女兒：＂去跟爸爸说，准备吃饭了。＂
招弟应声好，来到客厅。
只见夕阳自窗外，从父亲的右手边撒进来，再投射到墙上。
她伸手轻抚墙上父亲的影子，轻抚这辛劳养家的背，再来到父亲身前，看见他正仔细的削着铅笔。
招弟静静的看着。
她很喜欢这一幕，这是父亲宠爱她的方式。
薛文华望了女儿一眼，面带笑容：＂铅笔都帮你削好啦。＂
＂谢谢爸爸，妈妈说吃饭了。＂
一盏六十烛光的灯泡悬在上方，散发着柔和黄光。
全家人围聚在这层柔光之下吃饭。
纪曼云告诉女儿：
＂下次你去孙伯伯家，记得带一些卤梅汁去，说是妈妈自己做的，让他们泡茶喝，清爽解渴。常常去人家家里，要多少表示一点谢意。＂
招弟神情淡然：＂以后不去了。他们家的书，值得看的，都让我看完了。＂
薛文华接口：＂真的呀！别人我可不知道，但是你，我就信。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年底以前，我们就可以回台北买房子，自己做个小生意了。＂
招弟问：＂要卖拜拜用的东西吗？＂
她想着若是开香火铺子，一定会选在庙宇附近，开心高呼：＂到时候又有看不完的歌仔戏了。＂于是拉着弟弟，兴奋的在屋里跳着。
翔翔对回台北的事情其实一知半解，但是看到姐姐很高兴，猜测一定是好事，所以也配合姐姐一起蹦蹦跳跳。
薛文华和妻子相视而笑，告诉女儿：＂我们想开间文具店，卖一些学生读书用品，等规模再扩大，就加卖一些图书，让招弟有看不完的书。＂
招弟听了，却是愣在原地。
她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
纪曼云问丈夫：
＂什么时候跟孙开勋辞职？＂
＂老孙后天要去香港考察，等他从香港回来，我就跟他说清楚。＂
放学时间，大多数师生已经离开校园。
孙沁越看着前方一排空教室，其中一间，门上可见［教师办公室］字牌。
他知道招弟在里面，犹豫着不敢上前。
招弟手持铁笔专心在钢板上刻字。
张老师在另一张桌子做油印。
他将滚轮沾上油墨，滚过油印机的滤网，油墨便透过蜡纸印在白纸上，滚一次印一张。
招弟说：＂老师。我刻好了。＂
＂谢谢你呀。东西都搁着，我来收拾。麻烦你再帮我把这一叠作业簿，拿去放在教室后面的柜子上。＂
他望向窗外。
＂听说有台风，你作业簿放好，就赶紧回家。＂
招弟捧着一叠作业簿走出教师办公室。
孙沁越一看见招弟，即刻从书包里取出一本书，走向她，一脸讨好模样。
招弟看见来人手里的书，想起男孩家里那间豪华书房，陡然升起一股敌意，旋即警觉，暗道：＂我怎么会这样？＂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嫉妒是很糟糕的事。看到别人有好事，要为他高兴，这念头容易为你招来好事。看到别人有好事就心生怨恨，老天就会觉得你偏好祸事，会如你所愿。］
招弟收敛心神，却不小心掉出一本作业簿。
孙沁越赶忙捡起来给她。
招弟冷漠的接过：＂别碰我的书，免得脏了你们有钱人的手。＂说着接过本子径自往前走。
孙沁越明白招弟话里意涵，跟在一旁求饶：
＂我爸妈说话伤了你，我跟你道歉。但那是他们的想法，不是我的。我从来只觉得你比我优秀太多，该惭愧的是我......＂
话还没说完，招弟不耐烦的打断他：
＂跟我说话会让你生病，到时候你爸妈又会怪我，你信不信？你别给我找麻烦，别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