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陈平（4）
朝阳未升，兵马起行，浩浩荡荡地通过潼关关口。对外宣称是出使齐国的使者，只有少数人知道它里面坐的是何等尊贵之人。
半个时辰后，第一缕天光从山后洒向大地。只见一人一马慢悠悠地出现在大路尽头，朝着潼关城门越走越近。巨大的黑色斗篷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遮住了来者的脸。
在城门前勒马，有守卒迎了上来，横戟在前：“文牒！”
来者不动，只是沉着声音道：“我不出关，我来见颍阴侯。”
守卒微恼，欺他年轻，抬起长戟就要挑他兜帽：“我们将军岂是人人都能见的？”
戟尖未至，反被来者一手捉住，旋身一抖，连人带戟一齐摔出。其余几名城下守卒见状，纷纷亮出兵器围了上来。来者也不多话，翻身跃下马来，几个照面，就让所有人躺倒在地。
“我不杀人，我只要见你们的将军。”来者握了握腰间未出鞘的剑柄，又说了一遍。此时，已有不少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将他围在正中。
“何人在此放肆？！”一名身着闪亮盔甲的壮汉大骂着从城墙上走了下来。众将士见到他纷纷行礼。壮汉排开众人，气势汹汹地走到来者面前，俯看身量足足比自己小出一倍的对手。
谁知来者却对他压人的身高熟视无睹，气定神闲地说道：“我要见颍阴侯。”
壮汉冷哼一声：“你怎知我不是？”
来者道：“我不想伤你。”
“好大的口气！”壮汉咆哮一声，抽刀就砍。谁知一刀砍下去，却落了空。还未反应过来，眼前就是一黑。来者不知何时已从地上跃起，一脚狠狠踩在他面门之上，将他踢得向后倒去。之后轻盈落地，剑依旧没有出鞘。
“好！好本事！”有人在墙头饶有兴致地欣赏完整场战斗，抚掌而笑。简单的长袍披肩，发髻松松垮垮地束着，放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外貌。
“见过灌将军。”来者拱手施礼。
“你这手借力打力的功夫，看似蛮横，实则毫不费力。普天之下我只见过一个人能使得这般娴熟，这人便是绛阳侯华无害。”
“将军慧眼，华大哥的确指教过我。”
灌婴嘿嘿一笑，长袍飞向半空，人已从墙头直跃而下。双足在平整的城墙上轻踩几脚，落地时，剑已入手。“那么他的剑术你又学到几成？也让我见识一下吧？”
“遵命。”来者应声抽出佩剑，剑刃却是木质的。
“好大的胆子。”灌婴吹出一声口哨，“小辈先出手吧。”
“我说过，我不是来伤人的。”来者摆开了架势，挺身直上，“得罪了！”
眼花缭乱的几个回合下来，两人同时收手。灌婴端详着剑刃上的伤痕，诧异道：“你的剑术，却不属于华无害的路子。总体上来讲，还比他精进些。”
来者收了剑，再拜道：“我的剑术，传自文成侯张良。”
灌婴惊讶道：“竟是如此。文成侯的剑术我还未见过，有点好奇啊。”
“将军的话，若有机会，我自当转达。”
“转达？”灌婴哈哈大笑，“你要将我的话转达给一个死人吗？”接着笑容渐冷，“说吧小子，你不带武器来闯我的地盘，到底是想干嘛？”
来者倒是说得坦然：“当然是来援助将军了。”
灌婴自然不信：“援助我？你学艺于华无害，他正在边关苦苦征战，你却千里迢迢跑来援助我，是何道理？”
“边关紧急，此处也同样重要。”
“这你可说错了。眼下中原安定，我这潼关可是闲在得很。”
“将军不清楚关中的情况。”
“我人在关中，反倒不如你们越人清楚？”
“如今吕氏掌权，祸及皇室。他们担心像将军这样的四朝元老和刘氏诸侯不服，早就开始招募新兵，要将你们消灭殆尽。过不了多久，将军这里就不安定了。”
窃窃私语声从队伍中响起。灌婴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更冷：“小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对方却是全然不惧，继续朗声道：“将军一心镇守关卡，却不知自己已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你想想看，这周围有兵权的，除了你，还有哪一个不是吕氏的人？他们要用兵，还能用在哪里？”
“将军为了安定四方，拼上性命征战沙场多年。可那些靠外戚身份一朝得势的家伙却只在乎自己的脑袋，想尽办法挑起战端排除异己。连我都看不下去，将军又如何能隐忍至今？”
说到这里，那名被踩了一脚的壮汉头先一个听不下去了：“可恶！我们上战场时，那群姓吕的就只会缩在家里。现在靠女人得了兵权，倒牛气起来。他们要敢来，老子定叫他们滚着回去！”
紧接着又有人说：“我听说这几任皇帝都是让姓吕的害死的，手段十分毒辣。如今还要来害将军，真真过分！”
“来就来！我们可不是好惹的！”
“对！不能任由那些孬种摆布！”
听着将士们你一言我一语，任灌婴再有涵养，脸亦涨得通红，声音中饱含怒气：“臭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有什么立场说这些话！”说着，从旁边将士手里拿过弓来，照着对方抬手就是一箭。
来者躲也不躲，任由箭直直朝自己射来，擦着脸颊穿透兜帽而出，露出挂在脖颈上的半块破碎的玉佩，以及兜帽下清秀的真容。巴掌大的脸上，一双杏目如黑曜石般闪闪发亮，小麦色的肌肤透着红润。若非身着男儿服饰，任谁都会将他看成一名女子。
嗯，当然我是知道的，“他”就是女子。
“我也许没什么立场。不过我的父侯，和将军却是同样的处境。”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绢布，双手奉上，“将军见多识广，可认得这是谁的字迹？”
灌婴手捧绢布，来回看了无数遍，终是骇然道：“绛侯周勃！竟是他……连他都打算反了？他真的派了自己的儿子来助我？！”
“我必会同将军以及诸位将士一起，誓死从吕氏手中保全潼关，乃至整个关中！”
“誓死保卫！”不知是谁，当先喊出一声。跟着整个队伍都沸腾起来，众将激愤，争相呐喊，咒骂吕氏不仁。这等架势，即便灌婴想退，也退不了了。
我在暗处默默勾起嘴角，此计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