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审食其（3）
开门时，门上落下一层灰，呛得我忍不住咳嗽起来。屋内照不到阳光的床榻角落传来警惕的一声：“是谁？”
那声音略显嘶哑，底气却还充足。只是话音中流露出的慵懒和颓废，是发出声音的人本不应该有的。
“淮阴侯，在下审食其。”我抱拳一鞠。
“啊哈。”他干笑一声，“结果，第一个来看我的人，竟然是你。”
我故意装作没听出他话中的嘲讽之意，安慰他道：“朝中有很多人惦念着淮阴侯，只是陛下禁止大家来探望你而已。”
“是啊，结果只有「皇后的男宠」有这个特权，真令人佩服。”
这回我想装作听不出来也不行了，疑道：“淮阴侯对我有成见？”
他靠在墙上冷笑道：“我连和你说话的兴趣都没有，又怎会有成见。只可惜我现在身不由己，想见谁不想见谁，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这逐客令下得再明显不过了。我心下微愠，却仍是没走，自嘲地笑了笑：“我自知身份低微，淮阴侯看不起，也在情理之中。但就算是男宠又如何，我自认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只是想留在我在乎的人身边，这没有错。”
“没有错。”他坐了起来，从榻上的阴影中现出身来，长时间不整理的头发和胡子都乱糟糟的，掩盖了他原本的年龄，“我那样说你，你为何不生气？”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我是在生气。”
他摇头道：“有权势的人生气，可都是要见血的，特别是你这种靠女人青云直上的家伙。哪有人像你这般好脾气，还会心平气和地同我讲理？”
“淮阴侯这是在称赞我？”
“当然不是。我是在自叹倒霉。”
“那你是想要激怒我？”
“这回猜对了。”
我愈发不明白了：“激怒我有什么好处吗？难道淮阴侯是那种喜欢与人作对，惹人发怒的人？”
他叱道：“你当我是小孩子吗？我只是想让你在一怒之下把我杀掉。这里的守卫倒是恪尽职守，根本不给我任何自杀的机会。”
我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急道：“为什么要自杀？就算你是冤枉的，也没必要寻短见。只要耐心等待，以后总会有平反的机会啊。”
他眯起了眼，忽然扑到我的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刚刚说，我是冤枉的？你为什么会知道？”
这样一想，我确实没有证据。后悔自己不该说出这么鲁莽的话，我硬着头皮回道：“我只是……这样觉得。我觉得你没理由干这种不讨好的事。如果真要谋反，会有更聪明的办法。”
他放开我的胳膊，叹道：“什么啊，刘邦的女人是怎么看上你这家伙的？你真的是在西楚牢中呆过的人吗？”
感觉他对我的敌意没有最开始那么强烈了，我借机问道：“听你的口气，你确实没有谋反过对不对？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吕雉让你来，该不会就是让你问我这个吧？”
我悄声道：“其实不是皇后让我来找你的，是我自己很在意。”
“……”他扶额，“这事……貌似和你没关系吧？”
我一脸莫名其妙：“什么意思？谋不谋反是事实，就算和我没关系又怎样？如果你确实没有谋反，就应该被放出来吧？”这样他就可以成为带领关中兵的将领，就可以去除娥姁一桩心头事了。
“……唉，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见他又把自己埋进阴影里，我确实有点生气了，于是冷冷道：“淮阴侯果然还是看不起我。”
这次他倒没有再奚落我，而是正色道：“并非如此，只是……这事解释起来太过麻烦。我有没有谋反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把我关起来。”
“是谁？那人为何要这样做？”
他盯了我半晌，犹豫道：“我告诉你，或许是害了你。”
“没关系。我已经让院子里的人都到外面守着了，没有人会知道我们今天谈话的内容。”我胸有成竹地道。
他仰面躺在榻上，抬眼直盯着头顶梁柱，问我道：“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陛下正在代地平反，据说很顺利。旱灾还在持续，有不少平民因为没有口粮开始造反了。”
“你觉得，天下太平吗？”
我苦笑道：“怎么可能？”
“是啊，看来四象阵的效果确实失去了……”他的声音听起来空洞得很，“我简单讲好了。曾经，有人给了我一件兵器，其中蕴含着天地之力。而刘邦之所以把我关起来，就是为了从我手中夺走这件兵器。所以我谋不谋反根本不重要，你明白吗？”
我皱眉道：“什么兵器能有这么厉害？让陛下不惜牺牲一个王侯？”
他闭上双眼，像是苏醒了什么痛苦的记忆：“没有亲眼见过的人自然无法理解。正是因为有了这件兵器，刘邦才能在四处征战时所向披靡。但是，我在不久前亲身体会了才发现，引他不停四处征战的根源，也是这件兵器。”
“这件兵器与我定了契约，如果我死了，它就会回到给我兵器的那个人手里。正因如此，刘邦一直不敢杀我。”
“所以，我才希望借你之手杀掉我。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我呆愣了许久，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了他的意思。蕴含天地之力的兵器？这只是个比方，还是真有这样的东西？陛下出征的兵力一直不足，却能连胜，都是因为一件兵器？派大量守卫防止他自杀也是这个原因？看韩信的表情不像说谎，但是……
“你要我杀掉你，夺走陛下征战的力量？”
“就是这样。”
“我们可能会因此无法顺利平叛，甚至无法守住长安？”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觉得如果没有那件兵器，没有刘邦贸然出征，根本不会有这么多叛乱。”
我后退了两步，喃喃道：“你要我……做叛徒？”
“是。”他肯定了。
我退到了门口，不住地摇头：“这是……谋反。”
他叹了口气：“我早就知道，告诉你只会害了你。就算你明白我说的是对的，也下不了手。你太软弱了。”
我退到门外，踉跄着跑出淮阴侯府，逃也似的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