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吴芮（5）
有些事，我一直不是很明白。
比如不知道，是不是就等同于不存在？比如曾经拥有过，叫不叫拥有？比如幸福，是不是说出口了就是幸福？
还记得儿时每年的五月初五端阳节，是湘江上最热闹的日子。沿岸挤满了卖艾草、雄黄酒、角黍以及各类吃食的小摊小贩，无数男女围绕江边，唱歌的，看赛龙舟的，络绎不绝。每逢这个时节，我都会去熟悉的爆竹店帮忙制作爆竹，在削好的竹子上刻上龙神的图腾，以求驱逐恶鬼，盼望风调雨顺。
筵有一次跟我一起去，见我能在竹子上迅速刻出繁琐的图腾，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好厉害！原来上面还有这么厉害的花纹啊！”筵夸张地大喊大叫，让我颇感尴尬，赶紧捂住他的嘴。
“喂，这没什么啦。刻得再好有什么用，反正点爆了之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筵推开了我的手，咧嘴笑着：“可即使如此，哥你还是很认真地在刻不是吗？这是向龙神祈求的图腾，龙神一定知道啦！而且现在我也知道了！看到这样的图腾，就会觉得哥你祈求的东西一定会实现，我们家来年一定会很幸福的。”
那孩子总是这样，笑得一脸无忧无虑。讨厌的东西就会扔掉，想要的东西就会不顾一切去追寻，是个再直率不过的小子。
那样的孩子，为什么会得不到幸福呢？我一直不明白。
翠绿染成的峰林之间，云雾缭绕。我漫步其中，感怀过往。
木屋的门打开了。那男子身着素服，被风吹散的前襟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包扎好的绷带，雪白布条上隐隐透出血色，是和他的瞳孔一样的颜色。
察觉到我的存在后，妖灵男子站住不动了。
那一刻，仿佛永恒。
“番……君。”子房的声音透着无力，还有些沙哑。
“天地万物……各行其道。”我与他大睁的双眼对视，直看到他瞳孔深处，“阴晴不定，雨雪无期，永远的动荡不安，不顾人间情理，「天之道」。”
“固定松散的土壤，阻拦奔流的江水，吸收雨雪，将天地的动荡化为生长的力量。这样不喜争端，渴望稳定成长的，是「万物之道」。妖灵和我们巫祝，受万物之力而生，也大多会遵循这份道理而活。”
“以天地为父，以万物为母。喜好太平，却又不甘落寞。热爱着生存，同时向往着死亡。敬仰着天，却不愿受其摆布。这样艰辛地活着，艰辛地追求幸福，是「人之道」。”
“子房，你的「道」是什么？”
“我的道……”他松开扶住门框的手，跌跌撞撞地向我走来，我赶忙上前几步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相比半年前，他没有任何好转，反而是更加消瘦了。
见我一脸担心的样子，他自嘲地咧了咧嘴：“我的道，你不知道吗？不知道，你怎么就敢信我？”
不恋权势，不惧灾祸，不遵章法，不讲变通。将天下安危担于肩上，是为情，为理，为天，更为人。
那妖靠在我身上，略带狡黠地笑着：“「不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