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张不疑（6）
“碎玉！她怎么了？”我惊呼。
“西北向有什么？”华无害问吴老爹。
“西北向有个湖，还有后花园……”
“后花园……”华无害说着就往外冲，“不疑，快跟我来！”
经长廊一路狂奔，冲进后花园时碎玉正愣愣地坐在地上。我见她毫发无伤，松了口气。但她显然受到了惊吓，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了。
“出了什么事？”华无害问她。
“辟疆……辟疆他……”碎玉结结巴巴地道。我这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座烧毁的房屋，塌得不成样子，破碎的地板下似乎有光亮透出。
“是这里了……”华无害喃喃念着，“典籍的所在。”
“我寻到此处，见辟疆正吃力地掰着地板，还要我帮忙。我帮他把地板弄穿，他下去后，突然像变了个人，唤也不听。我一害怕就跑了出来……”碎玉嗫嚅道，看来还是心有余悸。
我撸起袖子就要下去，却被匆忙赶来的吴老爹拉住了。
“不……不能下去……”他还在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个不停。
“为什么？”我急道。
他迟疑了一下，才道：“……那里是禁地。”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弟弟在下面。”说罢，我甩开他，一跃而入，华无害和碎玉也跟了下来。
地板下空间不大，需要猫着腰走。走了几步开始有向下的阶梯，越往前走光线越亮。出了隧道，空间才开阔起来。面前是一间环形密室，四周都是放满竹简的书架，正中心有一座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个空木质剑匣。辟疆正站在桌旁，手中持有一把立起来比他还高的长剑，双目泛金。见我们进来，转过身来。
“辟疆！”我叫道。谁知他却摇了摇头，缓缓言道：“吾非孺子。”
“父亲。”身后有苍老的声音传来。我回头一看，却是吴家老爹。他一脸复杂神色，看不出是喜是忧。
“申儿，好久不见。你也老了。”辟疆道。
我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谁？”我警惕地问向这个长相和我弟弟一般无二的人。
“吾乃吴氏三十一世，厥。亦是你们口中所称番君的祖父。”
“番君的祖父？什么情况……”我被搞糊涂了。
华无害抱拳道：“不知前辈缘何现身于此？莫非有要事指点？”
“辟疆”长吁一声道：“吾身已殒，奈何心有不安。于是效仿先人，找铸剑名家将吾灵铸入剑中，如今以剑灵身份存于这把「无常剑」中，以护家宅。这小童天赋迥异，能感知到我，故暂且借他之身一现。”
“那我弟弟……”
“无需担心。吾只是暂借身体，稍后便会原物奉还。”
我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虽说我自诩什么世面都见过，但是剑灵还是第一次遇上，好奇心很快战胜了恐惧。“老前辈要指点我们什么？”
剑灵先是对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而后摇头道：“机敏有余，度量不足。难以成大事。”
我瞪大了双眼：“你是说我小肚鸡肠？！”
“噗咳……”华无害佯装咳嗽。
剑灵又看向他：“你……”
华无害连连摆手：“前辈就不用给我看了。我这人没什么追求，也不想成大事。”
剑灵点了点头：“如此心态，也是难得。”再把目光转向碎玉，问她道：“姑娘气骨非凡，敢问芳名？”
“碎玉。”
剑灵沉吟了片刻，道：“此名不妥，亦当变更他名。”
“不妥？”碎玉惊得张大了嘴，“这是为纪念我大父而取的名字！”
“人不能总活在故人的影子下。你何时走出了，方可成事。”
碎玉垂下了双眼，沉默不语。
“您到底想说什么啊？”我忍不住问。
剑灵又扫视了一遍众人，才道：“相传，上古有三神。天神伏羲，其后居于天际，为仙；地神神农，其后溶于万物百草，为妖；人神女娲，其后以土为身，以气为神，以万物为养，为人。数千年过去了，枯荣反复，有些东西却不会变。替我将此话转告吾孙和那先周妖灵。替我问他们，其「道」为何？”
华无害再拜：“谨诺。”
我脱口问道：“前辈授「道」，是要助我们救世吗？那为何不直接言明？若我义父他们不懂怎么办？”
见华无害扶额，想来是我又说了傻话。好在那剑灵并未生气，只是合目言道：“再悟。”
那之后，剑灵又将记载了封印之法的古卷交给我们，像是知道我们为此前来一样。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吴老爹，叹道：“这些年，我于剑中反复思量。当年事，我有些悔了。是我对不住你。”
吴老爹双拳握紧，布满皱纹的眼眶微微发红。
“你呢，还打算一直瞒他吗？”剑灵劝道，“可知世事无常，或许以后再没机会了。”随着声音逐渐变弱，未等对方答话，便呼的一声自辟疆身体里脱出。长剑坠地，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向后跌倒的辟疆。待他再次张开双眼，一脸迷茫地四处张望，我那一颗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下。
“无常……”吴老爹拾起长剑，轻轻放回剑匣。剑身薄得几近透明，映着绸缎的紫色，有种莫名的深邃感。辟疆从我怀里爬了起来，趴在石案上去看那剑。
“这里面，有个老爷爷。”辟疆仰头对吴老爹道，“见到你的时候，他很伤心很伤心。”
吴老爹揉了揉他的头发，原本刀刻一般的脸变得柔和起来，显得更加苍老了。“好孩子，关于这个老爷爷和他儿子的故事，你想不想听？”
辟疆乖巧地点了点头。吴老爹手抚剑刃，合目轻叹。那无常剑也仿佛在回应他内心的波澜，闪动着光彩流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