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吴芮（5）
河上公居住于桃花林尽头的池塘正中。池水清澈透明，却深不可测，其中畅游的金色大鲤个个如六岁小儿一般大小。我们走到池边，安期信手一挥，袖中桃花落于池中，顿时化为一叶扁舟。待我们登上船坐稳，小舟无风自动，向池心孤岛疾驶而去。片刻后靠了岸，岛上只有孤零零一座竹制房屋，无疑是河上公的居所。
进屋后果见一老者头枕巨石合目而卧，神态悠然自若。安期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我也跟着唱了个喏。老者依旧保持磐石般静卧的姿势，甚至连嘴唇都无需一动，声音却洪若钟磬。只听他问道：“这位，可是现今朱雀的持有者？”
我赶忙应道：“是，在下鄱阳吴芮，见过河上丈人。”
河上公咧嘴一笑，转而对安期道：“如何？仲云你怎么想？”
安期拱手道：“在下自愧不如。”
“好！”河上公道，“能得我仲云徒儿肯定的，自是不凡。”又对我道，“吴芮，我听闻山下百姓都唤你作番君，还有人说你是「谷神」下凡。这称呼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河上公直起身，锤了锤僵直的后背，目光游离到窗外，感慨道，“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如此凶年，即便当真是谷神再世，又能怎样？”
“谷神不在，当世之人也应尽力而为。”
他平静无波地端详着我，未出言嘲讽，也没有赞同：“好个尽力而为。千年之前也有个尽力而为的人，你若是见了他，替我问问他如今后不后悔。”
“前辈说的可是……”
他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罢了，那老头已入土多年，我还为难他个游魂野鬼做甚。更何况你也不一定见得到他……说点别的，你可知我这仲云徒儿是什么身份？”不等我回答，河上公自己接了下去：“他是第二代朱雀的持有者。算来也是你的前辈。”
我惊讶地看向安期，安期却摇头道：“惭愧。学生持有朱雀不过数十日，尚无任何作为。”
“若非吕老头那两个小崽子出了岔子，你怎会毫无作为？这小子若不如你，我可不会认同。”
“老师说笑了。”
我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没有多问。河上公又问了我几句山下的境况，便叫安期给我安排了个暂时住处，只等他的消息。
安期随后和我解释道：“子彻派白虎刺杀的张良好友，正是玄武的持有者，而朱雀当时在我手中。”至于青龙的持有者，却是后来的秦王三世，秦始皇嫡长孙子婴。武吉和张良在是否拥立秦皇上有了分歧，武吉向张良要得白虎后分道扬镳，却仍对玄武的持有者蛇妖心存芥蒂，决心将其抹杀。以致后来的秦朝内乱，楚汉之争，都源于此。
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如此大面积的战争绝非一人一妖能左右的，作祟的定是许许多多的人心。是不满现状的人，是贪图享乐的人，是麻木不仁的人……到底是什么力量，能将天下人心祸乱至此？只凭一个契约的失效，一块令牌的破损吗？那岂不正是张良和我这样企图救世的人，将这个世道弄得更乱？若没有他，秦朝或许不会这么快走向灭亡，千万因此丧生的人或得以幸存；若没有我，朱雀不会受损，也不会出现如今的局面……
我摇了摇头，阻止自己继续消极下去。追求太平的人造就了灾难，追求战争的人反而是被迫的，怎么想都不合理。朱雀的存在是为了安民，这点毋庸置疑，我眼下要做的是将它修好……
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拉开房门。安期站在门口，他手中拿着河上公刚画好的海图，里面注明了从天台到蓬莱的路线。我边道谢边接过，他却站着没走，像是仍有话说。
“临别，老师有话让我带给你。天地之道，别说你一介只有百岁之寿的凡人，便如我等修行千年的妖灵，也未能参透半分。我们能追寻的，只有「万物之道」。不能知天地，至少能辩是非。若因愤怒起了杀心，务必三思而后行。切记「慎怒、慎杀、慎疑」。若你救不了自己，更遑论救世间万民。”
我抱拳答道：“谨诺。”
放眼东海壮阔波涛，不知我这一去，几时才能折返，而折返之时，又抱有什么心态。安期说得对，人的一生实在太短了。妖费千年，只敢言自己能辩是非；人只有百年，又能做些什么，通晓些什么呢？
我只望，最终能不负自己，亦不负他人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