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韩信（4）
一瓢凉水将我泼醒，带动身上交叠的锁链哗啦啦作响。挣扎几下后没了力气，我垂下头喘息，肺刺痛得厉害。
陌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我警惕起来。虽然眼睛被血糊住，耳朵却依旧灵光。这十余日一直是同样几个狱卒负责审讯，除此之外陪伴我的便是冰冷的流水、无数的棍杖拳脚、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酷刑和无穷无尽的黑暗，我都习惯了。等待我的只有死亡，可它却迟迟不来。
这次来的人，又会带来什么新花样？
牢门打开，头发被用力揪起，那人迫使我抬起脸，用带笑的声音叫我：“韩信。”
我立刻清醒过来，浑身汗毛竖起，冲着那人怒吼一声。
“刘邦！！！”
顾不上早已不堪重负的身体，我疯狂地想要挣脱出来。见状，狱曹胆战心惊地劝他不要离我太近。
刘邦没理会那个狱曹，反而贴近过来，在我耳边道：“最后关头为何不用白虎？”
“我只望亲手杀光你们这些混账！”
“你不冷静了。”他笑道，“那个善于算计的韩信一旦变得冲动，就会不堪一击。”
我甩开湿漉漉的头发，用尽全力睁开眼睛。他猛地后退一步，我同样被他的眼神惊了一跳，忍不住向后一缩，便如同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怪物一样。
片刻的沉默后，我意识到那是什么。
他的眼神我曾无数次见过，是疯狂、偏执、迷茫……
那是镜中我的眼神。
他张了几次口，却什么也没说，脸色阴晴不定。我恍悟，而后哑然失笑。连日的折磨，让我的声音听起来像乌鸦般难听，但我还是忍不住要笑出声。
刘邦啊刘邦，你和我一样，一样是被上天算计了。
原来希望，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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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
我推开张良按在我腕上的手，尽量控制住自己不要颤抖。
“我不能走。”我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你离开，去制止这一切。”
无暇解释了。相信以他的聪明才智，很快就会明白。
“记住三件事，「找到蒯彻」，「小心陛下」，「小心四象」。”
趁他诧异的间隙，我毫不犹豫地冲向陈平的队伍，立刻被兵将围了起来。我举起双手示意不会反抗，再回头时，陈平已挡在我和他之间。
远处腾起尘埃，很明显有大部队靠近，看来这里的状况已被发觉。张良视而不见，只是一味地冲我喊道：“韩信，你要放弃吗？你要坐以待毙吗？”
我不去理他，陈平却已经急了。只见他猛地从腰际抽出佩剑，逼近两步：“他不会跟你走的，你还留在这里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张良瞪着他，张口还想说些什么。正在此时，谁也没想到的是，从大部队的方向突然闪出一道金光。还没等任何人做出反应，一道利刃从天而降，径直贯穿张良身体。几乎与此同时，随着一声怒吼，张良急速跃起，转瞬间消失在众人的视野内。余留下来的是一把大半没入地里的金色利剑，以及满地的鲜血。
陈平面无表情地呆立在原处，我的心一下子冷了下去，又呼地烧了起来。金光发起之处，当今皇帝勒住了胯下宝马，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枚被夺走的白虎令牌。
战神白虎，遏恶扬善！
我吼叫着，一脚踹翻离我最近的一个士卒，夺过他手中长戟，挥舞着朝刘邦冲了过去。刺倒十几个人后长戟折断，我被按倒在地。奋力挣扎着抬起头来，怒视着刘邦，却发现他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我造成的骚动，只是盯着地上那一滩血，握住令牌的手微微颤抖。
陈平回剑入鞘，跃下马来。单膝跪地，恭请圣安。刘邦朝他微微点了下头，道：“留侯随淮阴侯整理兵法，因此闭门不见客。今日之事谁敢外传，军法处置。”而后又指着我道，“将淮阴侯的府邸迁到城内，严加看管。非我允许不得出城，不得见外官。”说罢策马带兵离去。
“刘邦！你敢杀他，我定要你以命抵命！”我冲着他的背影嘶吼着，对方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急怒攻心之下，一口鲜血从喉咙中涌出。我又回到无尽的黑暗之中。
至此，韩信的一切，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