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张不疑（4）外黄小儿
也许有人要说了，小乞丐怎么可能成为专诸聂政一样的刺客？可不要小看乞丐哦，乞丐虽然没有任侠高超的武艺，但至少不需要靠毁容变声来接近目标。不是自夸，我多年练就的本事——逃跑隐藏，在外黄绝对无人能比。
如今我正蜷身在东城门角的阴影处，那些傻大个楚兵没有一个发觉我的存在。我感到自己的眼睛在发光，就干脆把眼睛也闭了起来，屏息静听。过了没多久，意料之中的马蹄声传来了，有人对守城将士道：“开门，城中不知为何起了骚动，快去通知大王。”我心中大乐，不愧是九爷，动作果然够快。只等城门打开，藏身于飞奔而出的快马腾起的烟雾中，我悄无声息地溜出城门，又迅速缩到城角。一直等到大门关闭，四周没了动静，我才小心翼翼地钻进较远的灌木丛，回头朝严防死守的大门做了个鬼脸后，一头扎进城郊夜色之中。看，我就说很容易。
丑时已过，我却毫无困意，蹑手蹑脚地在黑暗中行进。楚军大营很好找，就在东郊不远处靠山的一片大空地上。距离营门口还剩一里时，周围已经找不到任何遮蔽物了，前方巡逻的士兵也丝毫没有倦怠的意思。没办法，只有使用第二条途径了。
我清了清嗓子，扯着脖子大喊了一声：“小……小的有要事求见霸王！”
巡逻的楚兵自然听到了，立刻有几人手持兵器朝我走来。我怕他们直接放弩箭将我射死，不敢直接出来。只是躲在石头后面继续喊着：“我知道城内骚动的主谋，请让我向大王禀报！”
听我这么一说，领头的楚兵犹豫了，又见我是一个小孩，便放松了警惕。也没搜身，只让人捆住我的双手，又蒙住我的眼睛，就把我带入营内。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如我所想。他们肯定知道城内发生了骚乱，有人来通风报信，自然要交到霸王手里。这是我和西楚霸王面对面的唯一机会。
我被押着在营内走了很久。双眼看不到，满耳充盈的都是甲片和刀枪剑戟摩擦的声音、脚步声以及男人的鼾声。等到我被勒令停下来时，腿弯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我被迫跪了下去。眼罩这才被揭开，面前背对着我的，是一个山神一样的男人。
周围的人很快退下了。我动了动仍旧被捆绑住的双臂，心下有些不满。按理说对待投奔自己的“内奸”不该如此粗暴吧？我可是好心好意来通报敌情的哎。更重要的是，这样我就没法完成我的刺杀计划了。
“孤就是你要见的楚霸王。”无视了我显露出的不满，男人表明了身份，声音粗犷。
“小的见过霸王。只是如此捆着，没办法行礼啊……”
“就这样捆着很好。”楚霸王冷不防地来了这么一句。
我愣了一下，不太明白他的意思。“小的此次前来……”
“告诉孤内乱的始作俑者？反正肯定是你们这群无名小卒搞得鬼，孤没兴趣。”
我一时语塞，完全没料到他会是这个态度。如果他没兴趣，为何还要见我？
“很快这一城的人都要死，包括那个始作俑者。你觉得孤会在乎他是谁吗？”
“我……”
“不过你们是怎么知道会被坑杀的，孤倒是很感兴趣。”说到这里，男人冷峻地笑了。他回身面向我，在我看到他那一双眼睛的时候，忍不住惊呼出声。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仿佛被鲜血浸透的眼瞳中竟交叠着两个瞳孔，让原本英气的脸显得狰狞可怖。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说他是天降魔神，因为他的确是！
我的身体开始不自禁地发抖，脑子里拼命念着古今刺客的名字来鼓励自己，却毫无用处。我甚至还没有像其他刺客一样掏出武器——塞在胸前的一块磨尖的铁片，就已经在思考怎么逃跑，这太没出息了。我终于理解了当初随荆轲一起刺杀秦王的秦舞阳，明明在我这个年龄就已经杀过人，但面对秦王时还是忍不住怯懦。因为不管是凶残还是懦弱，胆大还是怕事，人在死亡面前都是同样的无助。
可是他没理由在废了这么多口舌后直接杀掉我，我安慰自己说。他一定还有想从我身上获知的信息，我还有筹码。虽然我现在的身份已不是需要好好招待的敌方内奸，而是俘虏……
“坑杀这件事……自然是那个指示人告诉我的呀。我们……不能好好谈吗？”
腿边传来一阵金属的寒意，一只弩箭伴着嗡鸣声直插进地里，我吓得瘫软在地。“能近孤身侧打探的，一共也没几个人，孤猜也能猜到。”楚霸王虎目微眯，举起弩箭瞄准着我，“故韩的溪子弩，相当好用。孤今晚闲来无事，来陪你玩个游戏吧。”
“游……游戏？”我的牙齿也开始打颤。
“看那个自称韩国遗族的家伙，会在孤射出几箭时赶来救你。”
他话音未落，第二箭离弦。我的右腿顿时传来火烧一般的疼痛，那根箭狠狠地穿透我的小腿钉在地上。我哀嚎着扑倒在地，涕泗横流，却见他第三箭已在弦上了。
这个男人疯了吗？他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杀我？他的目的何在？这些问题我都来不及考虑。我满脑子都是——我要死了。我清楚我要死了，没有任何侥幸。
他提到的什么韩国遗族，我隐隐约约知道指的是谁。那位先生会来救我吗？他该来救我吗？
而我来这里，又是要干什么呢？等他来救吗？不是这样的……
“霸王……”我挣扎着抬起头，大概是刚刚那声喊得太过用力，嗓子里总有股腥甜的味道，“拜托你听我说……”
他饶有兴致地放下弩：“哦？你是想拖延时间吗？”
我没有力气理会他的戏谑，努力支撑着自己继续往下说：“你不该阬杀外黄人……”
“哦？你可知孤为何要杀你们外黄人？”
我面露疑色。
“因为孤喜欢。孤喜欢杀人。”霸王冷笑着再次举起溪子弩，“孤喜欢看你们这些没用的人在鲜血中挣扎，一直都喜欢……”
“所以大王才会争夺这个天下。你夺得这个天下，天下人都是你掌中的猎物，但若你得不到，变成猎物的只会是你自己，你谁都杀不了。”
没有新增的疼痛，不用看也知道，他第三箭没有射出。
“彭越劫掠梁地，让我们梁地人不得不投降。原本盼着大王能来相救，可大王来到这里后却只是将我们集体阬杀。从此以东的梁地十余城见外黄如此下场，自然拼死抵抗不肯投降，大王还想将他们都屠了不成？就算屠得了梁地，为此天下所有的城镇都会与大王为敌，大王还能将天下人都屠尽吗？杀外黄一城人自可享一时之乐，但因此失去民心，最终就只能做了别人的刀下鬼。”
刀下鬼三字一出，我身旁的地面突然爆裂开来。原来是霸王一脚猛地跺在了地上，他猛然靠近我，阴狠言道：“你可知孤一人就可以掀起你们整个城镇，什么刀可以斩得了孤？”
我被逼进绝路，反而无所顾忌了。“世间绝没有不可陷之盾，也绝没有无不陷之矛！这道理你们楚人永远都不懂吗？”
“哈哈哈！”楚霸王仰天长笑了一声，“小子，你这话，是那妖教你说的吧！”
“这话是我爹教的。我爹若还在世，定有办法取你头颅！”
“好好好！小小年纪就如此有骨气，孤喜欢！”
我心中刚刚升起一丝希望，就被他下一句话打入谷底。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又不让孤阬杀外黄。那用你的命来给孤解闷如何？杀你一人，总不会失了天下心吧。”
用我一人之命交换外黄一城的性命，无论怎么算都是值得的。可是该死，为何我不管怎样都止不住浑身剧烈的颤抖？止不住满脑子逃跑的念头？我不该是如此懦弱的人，可我也不想死……
“救救我……”我的声音细若游蚊。
楚霸王的身躯像一面密不透风的铁墙一般竖在那里。我的腿被死死地钉在地上无路可逃。他又一次举起了弩，不带任何怜悯。
“我不想死……”
“孤喜欢看人垂死挣扎。”
“救救我！！”我撕心裂肺地尖叫着。
忽而间，月色暗了下去。风带着一丝叹息传入我的耳畔。
“我劝你还是积点德吧。”
霸王回头，定睛看着立于帐顶将月色遮住的人，嗤笑出声：“果然是你。”然后抬手就是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