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刘邦（6）
虽然我下令过不要外传，但听过那个细作言论的人显然不止一个。半天不到，紧张的气氛在军中弥漫开来。下邑和百越的将士还好，最慌乱的要数那些跟我从彭城逃出来的诸侯兵马，一个个都主张弃城撤退，连防守派都在少数，进攻派更是没有了。
子房安慰我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如果只要听到楚兵二字就退，以后的仗都没法打了。在撤退之前，至少要知道对方采用的是什么攻法。
我很佩服他的冷静。此时还能有条不紊地安排陈平领兵去梁地执行之前所说的任务，并派辩士随何带着吴芮的信件前往九江说服英布。
就目前来讲，白虎在外，朱雀留守关中。我方只有毫无战力可言的青龙和玄武，打起来只能以人力硬碰硬，总让人觉得心里没底。
又过了三天，果然有探马来报，楚军已进军到距离虞县城不到三十里的地方，没有安营扎寨，似乎准备一举拿下虞城。
我急忙带领将领们登上将台。只见视野尽头一片旌旗气势昂扬地随风飞舞，马蹄腾起的烟尘混乱了天与地的交界处，仿佛我们是被卷入了一张布满沙尘的画卷，马上就会被卷得尸骨无存。
随着楚军浩浩荡荡地兵临城下，我终于能看清那被众兵簇拥着的带军将领：脸上那股桀骜和凶狠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果然是楚国大将龙且。
我回头问道：“谁愿出战？”
静默了一刻，最左端的将领站了出来：“属下愿往。”
我一看，是校尉徐错。于是点头，让他领了一队兵出城列阵，与楚军对峙。
龙且见有人出战，自己也带马来到阵前，拿起手中巨斧指着徐错问道：“你是何人？”
徐错虎目一瞪：“汉将徐错！”
龙且闻言，微微一笑：“莫非汉营无将，派你这无名小卒出来当挡箭牌。”
徐错大怒，举起长枪向龙且刺去。
龙且却连正眼都不瞧他，单手一挥，楚军立刻让出两条道路。见到所来之物，徐错的长枪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这是何物？”我讶异地看着出现在龙且身旁的两只巨兽。我不知该如何称呼这种东西：两腿直立，一丈高的身量，貔貅一般的外表，所过之地无不向下塌陷，所视之人无不心惊胆寒。
站在后方的吴芮咬紧牙关：“他们竟然干这种事！”
子房双手握住栏杆探出头去，喃喃地念了句：“不可能，这是禁忌。他怎会……”
我知道子房如果不加说明，所谓的「他」一般都是指那个黑衣人。于是问道：“他在楚国，对不对？只有他才能给项羽带来那种力量、炼就出这种妖兽，对不对？”
就在我问话的间歇里，两只怪物一左一右飞速向徐错袭去。它们根本不需要武器，只凭利爪即可把一切撕碎。果然，交战不过两回合，只听阵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声音还没散去，徐错早已人首分离。
亲眼目睹如此情景，剩下的士卒哪里还有交战的勇气。纷纷丢盔弃甲向城门跑来，楚军正好趁机掩杀，企图借此杀进城门。好在弓箭手用箭雨暂时逼退了如潮的楚军，即使如此，出战的士卒也已损伤过半。
只一战，汉军的士气全部瓦解。
没有人再肯出战。我现在能做的，只有叫守城将士用武器抵住城门，弓箭手将所有的箭都射出去——毫无希望可言的抵抗。
“汉王，虞县不适合守城。我们最好退至荥阳，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就算项羽亲自率兵，也不是那么容易攻克的。”夏侯婴提出建议。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点头同意他的撤离计划。听到可以撤离，文武将们都忙不迭地跑去准备，就像要逃出虎穴的兔子一般。此时将台上只有我、子房以及方士战团总领魏无知。
魏无知刚刚几乎看呆了，这时才缓过劲来，摇了摇头道：“从没听说过楚军也炼妖物。而且和我们的完全不一样……”
子房的目光依旧钉死在那两只怪兽身上，握住栏杆的手背上爆出青筋，恨恨地说：“因为他们炼的根本不是妖「物」，他们用的药引是人类！”
他的话让人听了毛骨悚然：“为何要用人作药引？”
“人类阳气过重，不会自然成妖。但是也因此可以承载大量的阴气。一旦成妖，贻害无穷。所以无论是在巫祝还是方士界，都是禁忌之术。”
我叹了口气。说实话，为了大局的胜利，牺牲一两个人来拯救全军，我倒认为还挺划算的。如果有人和我说起这个办法，我只怕也会同意。子房却显然对此恨之入骨，这份天真实在不像一个活了千年的妖。正义性，他总是相信这些做给百姓看、过于理想化的东西。也许这就是他不能自己称王的原因——他无法使用王者该使用的手腕。这样的人，注定只能被当作权力争斗的工具牺牲掉而已。
灌婴回到将台上，禀报我撤离的兵马已经就绪，一定要赶在楚军形成包围之势前从西城门撤退。我应他了一声，轻轻拍了下子房的肩膀，示意他该走了。
他转过身来，风将他的头发吹起，如同泼撒开来的墨汁。沙场上的烟尘弄污了他的脸，却依旧遮不住那绝世的容颜。与我对视时，一抹忧愁之色从他眼眸里荡漾开来。
“汉王。我们是为天下兴兵。此等事，良以为不齿，断不会做。”
“好。这种做法我也无法认同。”我柔声说出了违心的话，才让他安下心来，随我走下城楼。
但愿我没有选错人。我在心中暗暗祈祷。